韩慈在信里给出的条件只有一个——人质交换退兵。
赤那看完,把信狠狠甩到一边。
“详稳。”亲兵上前两步,捡起信纸,压低声音说道,“和朔奴将军在外面。”
他带兵出军营,动静太大,和朔奴想不知道都难。从他人口中打听出大昭人是来说和的,赶紧来劝赤那。
“详稳,现在已经是六月了,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他大掌在桌上猛地一拍,烛火忽而摇晃,“再不回去,冬天怎么办?”
赤那阴沉着脸,亲兵赶忙把信递过去。
和朔奴低头一看,也皱起眉。
只用人质换退兵?想得也太美了!大军南下这么久,幽州的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出兵又拖延了牧场转场,这个冬天肯定不好过。
“不可能。大昭不给粮食,那就没得谈。”他放下信纸,原本还想劝赤那,立马变成反对。
赤那努了努嘴,示意他再看一眼信纸,双手抱臂:“大昭人说可以细聊。”
和朔奴才懒得看。
如果大昭真有诚意,信纸上就会写明赔粮食给他们。
他起身准备离开营帐:“我去叫巴图。”
“停下。”赤那喝住对方,缓缓从椅子上起身,“先看看大昭人想干嘛。”
第二日清晨,对岸敌军传来回信,答应下午与大昭元帅见面。
韩慈收到消息,派人去喊周远安等人,开始穿戴小皇帝赐下来的山文甲。
屋外,沈固又换上了磨损得暗淡的静塞军盔甲,静塞军士兵列阵在外,长枪擦了一晚,枪尖锃光透亮。
和谈的条件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人质加上粮食八百石,盐三百斤,茶两百斤,药材布匹若干。
以及最重要的——开放互市。
不过这些不会一次性透露出去,如果能单凭人质换退兵,那最好不过。
孟含章与周远安被委任了亲自与蛮族谈判的任务,沈固带静塞军压阵,韩慈则在其中稳定局面。
谈判地点定在易水桥头。
蛮族的浮桥早已被毁去,铰链吱呀,沉重的木桥缓缓降下,搭在护城河对岸。
赤那顺着桥面看过去,易州士兵齐整地列在城门两旁,腰板挺得笔直,看不出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他微微移动视线,又看向骑马走在最前方的大昭主帅。
今日是个艳阳天,银白色的盔甲反射着日光,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只能看清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很平静,平静到让他有些不安。
草原上从没有过平静,呼啸的风、奔驰的马,就连寂静的夜晚,头顶漫天星光也在逐渐流转。
赤那吐出一口气,右手攥紧了缰绳,定定看向前方。
双方在桥头站定,相距不过两丈。
赤那身后,士兵临时支起一顶帐篷,供几人商谈。
他拉马侧身,让出一条道。韩慈等人走到帐篷边,静塞军士兵先行下马列队护卫,如此警惕的模样,看在赤那眼底,就是赤裸裸的不信任。
他沉下脸,先行进入帐篷。
帐篷不大,中间一张矮桌,两边各自落座。
韩慈坐在正中,左右两旁是周远安与孟含章以及一名通译,沈固与三名静塞军士兵立在几人身后,右手搭在刀柄上,眼睛紧盯着赤那等人。
赤那再次打量起这位大昭主帅。
对方卸去了头盔,露出一张有些年轻的脸,剑眉星目,眉眼俊朗,实在不像能压得住沈固这等老将的人。
他因此更加警惕,报上自己的名字。
周远安是谈判的主力,等对方说完,介绍己方出席人员。
听见眼前这名青年真是大昭主帅,赤那微微眯起眼。
互相通了姓名,也没什么寒暄的必要,周远安单刀直入:“贵军西路大军如今孤悬城外,归路已被我军切断,我军可以放他们出来,礼送贵军全军出境——条件是即刻北撤。”
身侧通译立即将此句翻译成蛮语。
赤那三人一听,面色顿时沉下来。
和朔奴冷哼一声:“做梦。”
话音未落,身后的蛮兵刷地拔出半截刀,刀身摩擦鞘口,声音刺耳。
“没有粮食赔给我们,那就没得谈!”
韩慈连眼都没抬,甚至背后的静塞军都没动。
周远安同样气定神闲。他是经历过血战的人,见过成片的死人,几把拔了一半的刀,吓不住他。
倒不如说,蛮子如此虚张声势,说明戳在他们在意的地方了——他们同样不想打,想快点离开。
“和朔奴将军,”他笑了笑,语气温和,“今天似乎是六月初二。”
和朔奴脸色一变。
周远安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草原上的冬天是什么滋味,诸位比我清楚。误了转场,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
和朔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巴图眼睛一眯,身子微微前倾,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犬齿:“是啊,大昭如此富饶,看来愿意分我们一点。”
周远安仿佛听不出对方话语里的威胁,仍旧一副笑吟吟的表情:“我们放人,你们撤军,很公平。再打下去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0529看着几乎是变了个人的周远安,饶有兴致地感叹:“哇,怪不得老大你会拉拢他来负责互市。”
明明在执行官面前还是谨小慎微的样子,现在却有种波澜不惊又十足亲和的圆滑感。
韩慈没有回答。
这不过是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本领。
巴图压根不吃周远安这套,冷冷哼笑一声:“大昭人,别把我们当傻子。我们有幽州,冬天再难过,也比你们好过。”
他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沈固,挑衅地勾起嘴角:“没了静塞军,你们以为还能安稳多久?”
不等沈固做出反应,赤那陡然捏紧手掌,桌下的腿轻轻踢了巴图一脚。
蠢货!他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宣战的!
巴图没有理会,目光扫过沈固等人的脸,最后落在韩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