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静塞军士兵搭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上移,露出一线寒光。
“你们的王,能接受你们的失败吗?”韩慈忽然开口,用着字正腔圆的蛮语反问。
蛮族三人脸色骤变。
草原上的厮杀与变故从未传到外面,就连东边的女真都以为只是部落间平常的征战与吞并,大昭的元帅怎么猜得到?!
见到蛮族将领脸上震惊的表情,周远安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沈固在后面发出一声明显的嗤笑。
“老子在边疆守了十几年,你们以为能瞒过我?”
他先看了眼三人背后满脸警惕、似乎想动手的蛮族士兵,搭在刀柄上的拇指微微用力往上一推,露出一截锃亮的刀刃。
“想打,我奉陪。”
赤那眼角跳了跳。
不同于沈固的强硬,周远安温和地反问一句:“倘若西夏也知道这个消息呢?”
草原部落跟西边的西夏、东边的女真都有摩擦。如果这两边知道他们已经成为一个国家,出于安全考虑,大概率选择与大昭联手。赤那不敢赌。
聊到这里,他清楚大昭已经探明了自己的底线,自己没可能再加砝码。
但一想到回草原要面对黄王的诘问……当初自己出征前立下的豪言壮语就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又辣又疼。
赤那忍不住呲牙。
周远安放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话说到这里,条件还是那个条件——放开包围,放你们西路的兵回去,换你们全军退兵。”
“放肆!”巴图终于忍不住,暴起怒喝。
他早就说趁易州城还没稳下来,再次发起攻城,赤那非要拖!
好了吧,现在大昭完全有恃无恐!
他身后的蛮兵齐齐拔刀,刀身彻底出鞘,杀气轰然而起。
沈固也抽出刀刃,凛冽的刃尖斜指地面。
孟含章脸色僵硬,整个人像钉在椅子上一样。他怕两方打起来危及自己的性命,又不敢表现出一丝软弱。
此时他完全忘记之前还叫嚣过要跟蛮族继续打下去。
“赤那,”韩慈缓缓抬起眼睛,“空着手回去,你的详稳估计该做到头了。不如某送你一份礼物。”
赤那一张脸皮紧紧绷在骨头上,勾勒出高高的颧骨,太阳穴不停收缩,涨得发疼。
“你们想要粮食,大昭想要草原上的皮毛、马匹,既然如此,何不重启榷场。”他的声音低沉和缓,在狭窄的帐篷内慢慢扩散开,“问问你的王,他会有兴趣。”
草原刚建国,又打了场劳民伤财的仗,草原那位王同样需要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从打散部落军队、军事目标明确指向易州城能看出,草原王不是个只会打架的莽夫。对方心底有经世之才、雄韬大略。
开放互市,草原不仅能得到物资,更重要的是,能加强草原与大昭双方往来,一点点搞明白大昭内部情况。
这样的诱惑,他不信草原王能忍住。
榷场。
听见这个久违的词语,三人同时吐出一声粗重的呼吸。
巴图慢慢软下表情,轻轻坐了回去。
他的部落靠近易州,先前榷场还在时,从大昭买了不少瓷器布匹,再倒回草原,赚得盆满钵满。
那种金币在指尖流淌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
巴图的手指勾了勾。
赤那眼睛红了一瞬,随后很快拉回理智:“你不过是个元帅,有什么资格谈这个?”
开放榷场,就等于双方缔结盟约,不再互相侵犯。
这种事情以大昭的性格,必然是派他们朝廷里不知道什么位置的大官来谈,还得端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大昭没从榷场获利似的。
他嗤笑一声。
周远安笑了。
“方才忘了介绍,”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指向身侧,“这位韩元帅,还是我朝天子的授业之师,当然有资格。”
赤那瞳孔一缩。
帝师。
他低下头,飞快盘算。
易州城没打下来,西路军被围,损兵折将,这是败。可静塞军被他打空了大半,大昭北面千里边防空虚,这是功。功过相抵,未必不能向王交代。
而互市——
有了互市,部众过冬的粮食就有了稳定的来路;王庭里那些盯着他详稳之位的人,也得闭上半张嘴。这份功劳,足以盖住一切失败。
他抬起眼皮,与和朔奴、巴图交换了一个眼神。
和朔奴微微点头。巴图的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
看来都意动了。
赤那缓缓吐出一口气:“可以。我们撤军,你们派人谈互市。”
周远安摇摇头:“不是现在。”
话语翻译成蛮语,刚松一口气的赤那顿时又眯起眼睛,压低声音:“你们耍我?”
周远安微笑着再次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互市毕竟是大事情,不如等到秋收后,我们双方都做好准备,再细细聊。”
至于为什么等到秋收,双方都懂得——如果在秋收后南下劫掠,这盟约也没有缔结的必要了。
定下退兵的决定,还有些琐碎的事要谈,等到彻底解决问题,已是太阳西斜。
走出帐篷时,赤那跨上马,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年轻的帝师、元帅,走在大昭队伍的最前面,所有人都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赤那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思绪。这位韩大人,以后会是草原的劲敌。
怎么放人质走、怎么防备蛮族杀个回马枪……一切的事情都有周远安等人操心,韩慈迎来了久违的休息。
而粮队成功入城的信件,经过几个驿使的快马加鞭,终于传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