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最先反应过来,他没能像往常一般驾驭空白符纸飞行,而是干巴巴地飘在半空,一边拼命捏诀、一边试图稳住忽上忽下的身体;这边好歹还能晃晃悠悠飞起来,可是不远处的靳绍宁则像个入了水的秤砣,招数使了不少,用处是一点都没有。
靳长老带出门的全副身家大概都在他身周飘着了,灵石、灵符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爆发出的灵光将人影牢牢裹在其中,灵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压缩到极致,甚至挤压出短促的呼哨声;只见南流景阵盘虚影一闪,一轮日晕似的灵光横斜扫过,四周石壁应声炸开烟尘,碎石和着残枝淅沥而落,一股极霸道的火灵力自下而上猛然推出,李越猝不及防,顿时被掀翻出去、撞进了一丛枯枝里。
一时间,满山满谷回荡着石头滚落的窸窣声响,他三两下扒开树枝,探头向上去看,不过几息之间,火灵力竟已泄耗消散殆尽,唯余星点火光明灭着缓缓下坠,四周却不见靳长老的身影;
他又转而下望,一片昏沉迷蒙中,一抹猩红刚光忽地一闪,他定睛看去,靳绍宁正拦腰撞上一棵细弱的杉树,立时将主干压了个对折,连人带树沿一处平缓斜出的岩壁滚落,眼看就要彻底落入深渊——那道上推的灵力流竟没能托住他?!
“靳绍宁!!”李越失声高呼,没有丝毫犹豫,飞身扑下。
常年与充足灵气相伴相生,以至于身体上久违的沉重令靳绍宁恍惚了一瞬,他的动作仍然迅捷,出手如电,紧抓住山岩上一处凸起,身体顺势摆荡,将断木一脚踢开;杉木几下翻滚,头重脚轻地跌落断崖,扫下了崖边的几星碎石,靳绍宁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脚尖距离断崖不过两臂之距,直到此时此刻,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才缓缓涌起,将他从失重的眩晕里拉回了现实。
“抓住我的手!”李越心急如焚,向靳绍宁喊道。
他沿对方滚落的路线轻盈滑落,直到再寻不出落脚之地才停住,一手扶着山壁,蜷起身体努力下探、伸手去抓,却总是差一点距离;
望着李越急得胀红了的脸,靳绍宁深吸一口气,劲腰猛然发力一荡,向上蹿出小半个身位,李越马上探身去接,两只手迅速靠近。
正在此时,山岩发出一道不起眼的咔啦声,他原本抓住的那块凸石忽然整个碎裂开来,将将相触的指尖顷刻分离,靳绍宁一声闷哼,手指空抓两下、彻底消失在崖边。
李越的呼吸停止了,他如遭重击,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缓缓划过面前、又无能为力地垂落,
一瞬间,他全身的血都涌进了脑子里,没有思考的余地,他就着山壁狠狠一蹬,在稀薄灵光的围绕下,流星般追随着那道暗色身影掠进山谷深处。
越深入这处谷地,树木植被便越发繁茂,从上方俯瞰到的黑黢黢一大团,其实很多都是杉树、栎树的深色树冠,甚至还有松树间杂其中,靳绍宁自异常茂盛的枝叶间滚落,撞破一层层树丛,直刮得灰头土脸;每次落进树冠中,他都竭尽全力抓住任何手边能碰到的枝叶,然而树木顶端的嫩枝实在脆弱、受力即断,就这样反复失败了三四次,也没能减缓下坠的速度。
潺潺水声近在耳畔,甚至在空谷间荡涤出回响,心知情况不妙,他下意识想要调动灵力,却只引得周身经脉枯竭似的作痛,顾不得惜身,靳绍宁咬破舌尖,口中默念,精血中蕴含的浓厚灵力立即在昏暗空间中激起前所未有的灵光;
火光乍起,一道焰色划破雾气,最后关头,他终于召出了本命剑白景,最后的灵气氤氲下,剑身破空飞射,猛然上顶,以一种近乎于御剑的姿态稳住了靳绍宁的身体,摇摇晃晃托着他漂浮在半空……
完全浮不起来!
连几秒钟也没坚持到,白景剑连带着它的主人一起熄了火、继续向下坠去,这鬼地方像遭了什么天谴似的,只要发现灵气流动,就瞬间吸个精光,就算是炼神期大能也无法幸免;
靳绍宁心里早已怒骂了好几轮,手上拼命一抓,勉强勾住头顶那棵松树逸出的枝杈,立即有危险的噼啪声应之响起,他猛然低头扫视,白景剑没有挂在哪丛枝叶里,一抹红光直直下落,许久都没有听见落地或入水的响动……这地方到底有多高?!
细密的震动自掌心传来,熟悉的轻微失重感再次降临,靳绍宁脸上彻底失了血色,抬头向上望去,手中抓着的那根树枝正在缓缓弯折、树皮清脆开绽……
往事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从逃出宗门后四处隐居,到被整个凡界通缉、一日连战十三名长老杀出重围,再到飞升渡劫时顶着天雷格杀设伏的大化宗时任宗主…天南界的太平日子过了这许久,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这个视之为真正故乡的地方,死在和平时期静谧无人的偏僻角落、死于一场高空坠落。
咔吧一声,松枝干脆利落地彻底断裂,飞速坠向谷底,一只惨白瘦长的手自朦胧雾气里伸出,猛地抓住了靳绍宁的手腕。
日光与稀薄灵光在幽暗深邃间勾勒出仅存的一线天空,在这悠远的光明中,露出李越满是血痕和泥灰的脸,焦急溢于言表;
他驭使着稀薄到近乎于无的灵气,持冷飞白一路劈砍山壁上挡路的乔木,终于在靳绍宁招数用尽、即将彻底坠落时赶到了他身边。
“……抓紧我。”李越喘息着挤出这几个字,眼睛里亮得像是有火在烧。
靳绍宁身强体壮,抓住他的一刹那,李越的关节便发出不祥的脆响,难以言喻的剧痛顷刻席卷了他;没有任何树木能承受他们两个人的体重,李越咬牙凝聚灵力、反手一插,冷飞白深深切入山壁没入至柄,伴随着略胜于无的灵气运转,在接连压断了又两棵树后,他们勉强止住了下滑的势头,干巴巴地挂在崖壁上。
这里似乎只是整个深谷的中段,无论向上向下,都一眼望不到头,李越整条手臂止不住地发麻,手指已经无法屈伸,见靳绍宁也牢牢握住他的手腕,才勉强放下一点心。
“你……你下来救我?”
靳长老轻声道,如在梦中,整个人散发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你还能运转灵气?是法宝?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