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王城，数不清的灰筒瓦层层叠叠垒在朱柱上，夯土高台错落绵延，沉敛庄重。
长长的连廊上成对的侍女弯着腰捡飘落的枯黄叶子，腰间的落叶兜装满了一个又一个。
风一过，廊下的青铜銮铃发出悦耳又清浅的叮当声，紧接着侍女们的眉头又蹙起来，一个个都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拾叶的速度。
再快，也快不过风，快不过风携来的落叶。
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响起，侍女们立刻靠着墙根弯腰而站，他们步调极快，将刚落地的卷叶又扬了起来，更加乱作一团。
等那些人走远了她们才一个个用余光瞄过去，心照不宣地蹲下身接着捡叶子。
“又来一波，到底怎么了，真像传言那样墨君杀来了？”
“嘘！这也是你能妄议的？”
那名侍女捏着袋子，收回目光时小声对身侧的人道：“那可是虎贲军，近日越来越多……”
“别说了，捡你的叶子。”
秋阳斜斜切过檐隙，从窗缝里过了一遭，来去无痕。
堂内昏暗，地上铺着蒲席与莞草，低矮的案几上摆着几尊青铜，轻烟袅袅，缕缕升起淡淡散开。
“放火？”床榻之上响起一道疲惫的声音，“贺公糊涂了，他这一闹再把子渊逼急了冲着洛阳来给我寻麻烦，墨军过境能给人畜留什么活路。”
吕新立在窗侧，让报信的人退下后将外衫重新褪下，“王城内有虎贲军，城外集结了各国十二军，把整个洛阳围得铜墙铁壁一样，他的军就算没去救他也不可能攻破洛阳，天子安心便是。”
“有你在我怎会不安心？”天子挪了挪身子，精瘦的上身靠在一块垫子上，双腿交叠地伸着，他用指腹搓着盖在自己小腹上的被子尖猜测道：“烟国那帮士族大夫活在礼制教条下头，每一步都恨不得翻翻古籍找个出处。他们倒是忘了，前朝末君不就是被他们这帮世族一把火烧死在菩提山下的吗？”
他一扬脖子，吐气道：“贺公，是不是被大族逼的，不得不放这一把火？”
一只手钻进被子里，握住低下头的软肉轻蹭着，“逼不逼的有何要紧？横竖有烟国挡在前头，烟国的兵符在我手上，天子一道令他烟国一万余人就是拦住墨军的第一波人。”
“嗯……”天子的哼声带着明显的舒适，他闭着眼享受着，听见吕新靠近过来，在他耳边说道：“令，我已经发出去了，不管他烧不烧山烟国的军都是马前卒垫脚石。”
吕新一边说着，手一边上下摆弄，他声线也越发迷离，“烟国人根本不是墨军的对手，等墨军杀红了眼冲到洛阳等待他们的是远在墨国的亲眷，一个个离家那么久的男人望着自己的亲眷站在洛阳城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趁其不备，十二军一鼓作气自四面八方杀过去，他们，必当溃不成军。”
“有你在……足矣。”天子梗着脖子，紧抓衾被的那只手绷到抽搐，另一只手轻颤颤地按在吕新的发顶上，随着起伏意乱情迷。
洛阳城里谁都知道天子二字是虚的，只有吕新说的话才是实的。
也确如此，吕新未雨绸缪的本事着实高人一筹，他早就写好了调动烟军的令，只等时机合适便下发出去。也早就让墨羽将墨军的所有亲眷全都组织起来，护送到洛阳城外。
他做足了守城的准备，信墨桀会来，更信能让墨军有来无回，让墨桀身首异处。
至于烟君为何要放火烧山他根本不在乎，于善是带着他的话去找的烟君，烟君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意思，这种情况下还要烧山，那必定是在保全了墨桀性命的同时有些别的目的。
比如，逼出墨军。
晨时鸟鸣嘶嘶，天子五门逐一向内打开，堂前九阶上不一会儿就堆满了人。
于善持珍圭而出，背阳而立，俯视着堂下人，许久才慢吞吞传了天子谕。
各国国君的派遣使见珍圭出都心凉一半，听完天子谕更是知道板上钉了钉，这一仗是免不了了。
“秋风萧瑟，不知今年的秋是暖是寒……”郁国派遣使仰头看着王城庭院里的桐树，与身侧人道：“有人说他活着，有人说他死了。”
“何须再猜？谁见到他活着？谁又见到他的尸？天子招了周边十二军，如今没了岐臻二国的大司马帅队只怕这十二军只是声势大些，一个个都在想着作壁上观。”
“郁国戟少，能拎得动戈的人都被招了入军。一眼看过去站的是整齐划一，可有老有少高矮层次不齐，这样的军如何能作战？如何能与骁勇的墨军抗衡？”
“你郁国这样，我江国又好到哪里去？江国这些年风雨飘摇国君卧病司马掌权。司马虽备了皮甲弓矢可真正派出作战的人却是不够。一匹战马都不拨，没有战车纵有弓矢又有何用处？”
两人相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十二军是集结了，可都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各自有各自的鬼胎。墨桀要真的打过来了，这些人是否能拧成一股绳，谁都说不好。
毕竟和墨国是多少年积累下来的关系，要真是一致对墨桀，说，是一回事，做，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吕新那厮只知道传天子爱听的话，才几年啊就将天子蛊惑至此。他以为人多势众就能稳赢？这一场集结弄得不清不楚，墨桀是死是活都不给个准话，墨军到底在哪儿多久会到也不清楚，就这么守着，要不了多久人心更散。
“郁国使。”
阴冷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郁国使后背一凉，眼珠子向后一滑就见三四人握刀而站，玄色交领短襦透着他们的身份。
虎贲军。
郁国使与江国使都倒抽了一口气，虽心道不妙，然面上还是露出了几分抗衡的戾气，“如何？”
“二位妄言之词说的当真随意，吕卿既是太师又是内史，这也是尔等派遣使能随意污蔑的？二位，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