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骂声劈头盖脸砸下来,吓得死妮下腹一松,温热的水渍顺着裤腿缓缓淌下。
完了。
娘怒火更盛,上前一把揪住死妮的后领,将瘦小的人儿狠狠拎到院中,抄起墙角立着的竹扫帚,扬手便抽下。
“都三岁的姑娘了还尿裤子,你还要不要脸啊?他奶奶的贱蹄子!赔钱货!”
粗糙的竹枝扫过稚嫩皮肉,一下又一下。
死妮咬着唇,铁锈味在齿间漫开。
娘打累了,把扫帚一摔,回屋去了。
夜里,死妮趴在草堆里,不敢翻身。
被扫帚抽打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想些什么事情能让身上不疼呢?念想辗转,口中浮现出一丝甜暖。
是红薯。
死妮在不久前捡到过半个被烤得焦软的红薯,那红薯虽烂了小半,内里却软糯香甜,咬一口,甜滋滋、软乎乎的。
她闭着眼,细细回味起红薯的甜味,身上似乎没那么疼了。
“乖,再忍一忍,我们快到了,到了无妄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又是那声音!
死妮用手撑起头,四处张望。
灶房黑漆漆的,没有人,那声音像是从灶眼里钻出来的,又像是从她自个儿心口窝里长出来的,只听声不见人,难不成真是神仙哥哥?
“莫嫌我吵,留我一个人醒着,总是无聊的,所以我准备讲个故事。”
死妮把手收回,回归原本趴着的姿态。
讲故事好啊,她最爱听故事了。
“有一位小郎君,他的爹娘都死了,他被带到了一个极其富贵的地方,他住的大院子很大,墙高高的,每天都能吃到数不尽的山珍海味。”
“可,大家给他穿裙子,不让他出门,不让他学写字,更不让他学本领,小郎君天天坐着发呆,慢慢忘了自己是谁。”
“后来的一个春天里,小郎君看见墙角的狗洞边,有个穿青衣的小女孩,悄悄拖来一个食盒。晚上,小郎君睡不着,便溜出去拨开草,找到了那个食盒。”
“食盒里面有一碗凉透了的鱼汤,还有一张小纸条。小郎君拿起字条,看到了上面的字:无论何种情况,都要记得你是谁,遇见困难,要有去拼的勇气。”
“小郎君喝了鱼汤,脑子清亮了。后来,管这里的大王亲手喂他喝药,还请先生教他读书、学本领,教他跳得高高的。”
“小郎君知道,这一切,都是从那一碗鱼汤开始的。”
“阿宁,无论在哪,都要记着你是谁,只要有勇气拼,天与地都阻挡不了你。”
勇气。
死妮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反复思忖良久。
勇气是什么呢?
死妮的年岁太小,她想不透彻。
可,她听懂了其余的话,吃什么山的海,还能喝鱼汤,那一定是神仙才能过上的好日子,死妮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良久,死妮困了,上下眼皮直打架。
昏昏沉沉中,她听见娘在堂屋跟爹说话。
“明年再怀不上小子,就把死妮给村东头老刘家吧,刘瘸子要给自己的那傻儿子找个能伺候人的童养媳。”
“哎,成。”
被送到刘家前的一天,死妮正拖着柴往家拽,长期吃不饱饭,加之身上被扫把打的伤还未痊愈,早已磨得她身心俱疲。
行至半路,死妮的眼前骤然一黑,晕了过去。
意识浮沉之间,刺寒凉被暖意缓缓取代,一双手轻轻将她从尘土中抱起。
死妮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她瞧见了传说中的月宫仙子。
“醒了?”仙子低头看她,眉眼弯弯的:“我身边缺个人伺候,这孩子我要了。说说吧,多少肯卖?”
爹搓着双手,语气恭谨卑微:“这死妮子早已许诺人家,要去给村东头傻子做童养媳的,不过既是贵人相中,便是她的福气,二两银子便可带走。”
二两银钱卖掉亲骨肉?
仙子眸光微凉,“我出五两,唤你们村里正前来,当众立契,画押为证,从此你们夫妻二人与这丫头两清,再无瓜葛。”
五两银子!
话音落下,娘面上竟涌上几分酸涩:“贵人见谅,这丫头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若是……哎……我这心里……”
仙子看向床上的死妮,轻声问询:“小丫头,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要永远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就算你长大了,老成奶奶的模样,也永远不能出这间屋子。即使这样,你还愿意和我走吗?”
死妮仰起脸:“能……吃糊糊?”
闻言,仙子眸中的怜惜更甚:“能吃,能吃很多。”
没有比饥饿更能让死妮恐惧了,肚皮贴脊梁,走路发飘,看见树皮都想啃两口。
神仙哥哥说要有一个什么气,就能过好日子,好日子就在眼前,她要有那什么气!
“走……和……你……仙子走。”死妮说。
仙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像三月里的桃花乍开,把爹娘灰扑扑映的亮。而后,她朝爹娘扬了扬下巴:“听见了?还不快去请人。”
后来,里正爷爷来了,眯着眼把契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纸墨铺展,契书落笔,爹娘和那仙子在一张黄纸上按了手印,仙子从袖中摸出白亮的石头,爹娘。
白银落袋,契书落地。
仙子俯身抱起死妮,跨出了爹娘的小院。
“从今日起,忘记你曾经的名字。”
“你叫宁安,公主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