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后，草原像铺上了一张雪白的毡毯。乌云踏过浅沟，马蹄一落，薄冰便咔嚓碎开。

苏桁缩在顾炎怀里，斗篷裹得只剩一双眼睛。他起初还自己抓着缰绳，跑出十余里后，手指冻得发僵，便索性往后一靠，全权交给了顾炎。

“云大人不逞强了？”

顾炎从后面替他拢紧领口，顺手在他耳朵上捏了一下，“别冻红了。”

“知道冷，还跑这样快？”

“这不是怕误了日头么。”顾炎放缓马速，抬头看了看天，“今日云薄，阳光又好，咱们说不定真能看到五彩冰瀑。”

苏桁侧过脸：“哟，原来顾大将军一大早把我捞起来，是去游山玩水啊？我还当你又发现了哪个匪窝，准备拿我当诱饵呢。”

“嘿嘿，哪里还有匪窝？”顾炎笑得得意，“这方圆百里，耗子洞都叫我翻过三遍了。那几个不肯降的辽匪，脑袋都在界口挂着，谁还敢来打我的主意？”

他低下头，蹭了蹭苏桁：“这回能放心了吧？”

苏桁心里稍稍一松，随即又伸手往后，在他肋下掐了一把：“你还好意思说？为了这几窝土匪，调了多少人马，耗了多少粮草？连库房里原本留作应急的药材，都快叫你霍霍完了！”

顾炎腰上一缩，险些笑岔气：“别担心，你要用的那些药材，我已经差人去附近州府采买了，不会耽误你炼药。”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苏桁翻了个白眼，“我那药明年开春再炼也无妨，眼下马上就要入冬，北疆的冬天有多难熬，你比我清楚，风寒一闹起来，药材若是短缺，是会出大乱子的！”

顾炎收了笑：“我知道，我有数。”

“还有兵部那帮大爷。”苏桁越说越来气，“住了这么久，通敌的事没查出个明白，酒倒没少喝，库里的好东西都快叫他们糟蹋光了！”

“等再过些日子，大雪封山，他们就是想走也难。到时候连人带随从车马，整整五个月的雪季，都要在这大营里吃喝拉撒。咱们那点存粮，怎么够填这一群无底洞？”

“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的军师大人。”顾炎自信满满，“我早就向朝廷递了折子，申请增补冬粮。昨日驰报上说，运粮队已经到凛山，正往这边赶，算算脚程，过几天就能到了。”

“到时候，别说养那几个兵部的饭桶，就是再来一千张嘴，也饿不着咱们！”

苏桁皱了皱眉：“如今国库是什么德行，你递折子，他们能批那么痛快？”

“痛快还不好？”顾炎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正好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好过冬。”

苏桁张了张嘴，又不知要说什么。土匪已剿清，运粮队就在凛山脚下，有重兵押送，走的又是官道。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岔子，只得把那点没由来的不安，暂且按了下去。

再往前，山路渐渐窄了，两人扎进一片白皑皑的松林。顾炎抬手拨开一根低枝，枝上的雾凇簌簌落下，正好洒了他一脖子。

他嘶了一声，苏桁笑得肩膀直抖，又探手去替他掸。

“别动，再动全落里头了。”

顾炎果真坐着不动，任他将衣领翻开，细细清掉里面的雪粒，再重新拢好。

上回来时，隔着松林便能听见瀑声，如今走到林边，才隐约听见水响。

苏桁回过身，抬头望去，呼吸瞬间停滞了。

只见前方的峭壁之上，一道宽阔无比的冰瀑，如同一卷巨大的白色绸缎，自九天之上垂落山间。

夏日里飞流的水柱、斜落的水线、拍起的水珠，仿佛叫神灵施了定身法，全冻在了下坠的那一刻。巨大的冰锥垂下来，有的如玉柱擎天，有的如利剑倒悬，有的又如怒涛卷雪，在半空中化成一朵巨大的浪花。

这哪里是人间景色？分明是天地执笔，绘成的一幅画卷。

立于此间，耳畔似乎还能听见隆隆的水声，在遥远天际回响，在冰心深处轰鸣。

苏桁看呆了，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啊！”他低呼一声，伸手去抓顾炎。

等停稳了，他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带着坏笑的桃花眼里。

“你……是不是就等着占这点便宜？”

苏桁脸上一热，自己竟像个大姑娘一样，被顾炎拦腰从马上抱了下来，正稳稳地圈在怀中。

顾炎手托在他腰后，往上颠了颠：“这雪地难行，末将抱着您走，免得湿了鞋袜，受了寒气。”

“闭嘴！”苏桁一拳捶在他胸前，趁他吃痛，麻溜地跳了下来，“我自己能走！”

积雪尚不是很厚，一脚下去能踩到底下的泥地。苏桁像个孩子似的，跺了两脚，又转了个圈，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快步向前跑去，云白色的斗篷在雪地里翻飞，宛如一只灵动的白狐。

顾炎牵着马，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离得近了，那冰瀑更是壮观得叫人窒息，巨大的冰面像一道水晶宫墙，直插云霄。

苏桁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壁，里面封着一道道气泡，仍在动。

“还在流？”苏桁瞪大眼。

“外头冻住了，里头的水没停。”顾炎贴近冰壁听了听，“等来年春天，它便会重新冲出来。”

苏桁抬起头，望着这冰墙，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霜：“这些水，原本是天上的云，是山间的雨，各自飘零，不知东西。可偏偏在此地、在此刻，聚在一处。”

“是啊。”顾炎把下巴搁在苏桁的肩窝处，“它们拼命地抓住彼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凝在这一瞬。”

他伸出手，覆在苏桁的手上。那清透的冰面如同镜子，倒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