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顾炎贴着他的耳廓,轻声道,“水成了冰,就像我们……成了‘我们’。”
苏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反手握住顾炎,十指相扣。
就在这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如同神剑出鞘,破开云雾,斜插在那百丈冰瀑之上。
原本洁白晶莹的冰层,骤然绽放出绚烂的光芒,五彩的光晕在冰棱间流转、跳跃,一缕追着一缕,从崖顶一直淌到两人脚边。
苏桁仰起头,眼里的光也跟着变了颜色,两人靠在一起,好一阵谁也没说话。
半晌,顾炎才回过神,他将那只手揣进自己怀里:“珉兄若在,怕是要当场铺纸研墨。”
“画不下来的。”苏桁望着冰上的流光,“每一刻都在变,笔落得再快,也只能留住一瞬。”
“留不住便不留。”顾炎笑道,“看过就好。”
苏桁没有说话,只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云层慢慢合拢,彩光随之消散,冰瀑恢复了原本的洁白与宁静。
顾炎看着怀中那张仍带着几分痴迷的脸,拇指擦过他右眼下的泪痣:“苏大人欠我的承诺,今日总算兑现了。那云公子……是不是应该再许我一个?”
苏桁挑了挑眉:“想要什么诺言?一生一世,还是白头偕老?”
“一生一世?”顾炎摇了摇头,“那也太短了,怎么着也得……三生三世吧。”
“三生三世?”苏桁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又偷看什么话本了?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来世。”
“谁说没有?”
顾炎握住他的肩,认真地道,“蜉蝣朝生暮死,不知来日;蚂蚱春生秋死,不知来年。”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苏桁发梢上的雪花:“我们眼中的一生,在更高处看来,或许只是短短一季。既然天地能有四季轮回,草木能有枯荣更替,为何我们不能有来世?”
“我要预定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
苏桁望着他,嘴角还弯着,喉头却有些发紧。他缓了一会儿,才故意为难道:“好啊,就算有来世,可咱们都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我连你是谁都不记得,怎么来赴约?”
“无妨。”顾炎展颜一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在哪里……”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弯成个小人的样子,一步一步,向苏桁的心口奔来。
“我来找你。”
顾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在念咒语,“我一定会找到你。”
苏桁眼眶发酸,低头笑骂了一句:“幼稚。”
他将顾炎的手拢住,按在自己心口,又往前靠了靠。
“那你记牢些。”
顾炎正要应,苏桁已经抬头吻了上来。他的唇被风吹得有些凉,顾炎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将人整个拥进怀里。
……
两人在这冰瀑下,一边赏景,一边玩闹。
顾炎用匕首在冰面上凿了个窟窿,苏桁找来几根枯枝,系上细绳,做了根简易的鱼竿。两人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趴在冰窟窿边上,钓起了鱼。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这潭里的鱼太傻,没过多久,竟真叫他们钓上来几条。
趁着烤鱼的空当,顾炎又拿着匕首,跑到冰壁底下,一笔一划地刻起来。苏桁凑过去一看,一个“云”,一个“卿”,歪歪扭扭两个字,挨得紧紧的。
“丑死了。”苏桁嫌弃地别过脸,“跟狗爬似的。”
“那你来?”顾炎把匕首递过来。
苏桁接过匕首,想了想,在那两个字旁边,刻了一只小狐狸,和一只大狗。
顾炎盯着看了半天:“像,真像!就是这个眼神,跟我欠了你八百两似的。”
苏桁哼笑一声,把匕首还给他:“等春天冰一化,就什么都没了。”
“化就化了。”顾炎把匕首插回鞘中,“明年还会再结起来,我们再来刻。”
两人围着篝火,吃着鱼,说着些有的没的闲话,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闹到火快熄了,两人才恍然惊觉,脚边的影子已拖出老长。
“坏了。”顾炎望了望天色,“这个时辰赶回大营,怕要走半宿夜路。山路又滑,万一碰上狼就麻烦了。”
“那怎么办?”苏桁站起身,拍去斗篷上的松针,“总不能在这儿露宿吧?”
顾炎思忖片刻,抬手指向东南:“这里离奉州不远,咱们去城里寻家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回营。”
乌云一声嘶鸣,载着两人,踏着暮色,向奉州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