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的灯牌在夜雾里晕成一团暖黄。
阿紫拉上车门的时候,指节还是麻的。
刚才那间出租屋的灯太暖了,暖得她盘着腿坐在折叠床上,跟人就着一次性杯子装的速溶咖啡,整整说了四个钟头的话。促膝长谈——她在心里用了这四个字,又觉得有点好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她一眼:"姑娘,去哪?"
她报了景区名字,扫码付款的时候,屏幕上跳出的余额让她眼皮跳了一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椅背,闭上眼,那个人最后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医院事情也蛮多的,而且最近的套房也不好出租。"
到家是十一点零七分。她没开灯,摸黑把卫衣扔上沙发,脸都没洗,鞋一踢就倒在了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长。
再睁眼,窗帘缝里已经漏进一线灰白的天。
闹钟没响她就醒了。
眼睛惺忪得像糊了一层浆糊,她在床上躺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六——上午这段时间是她的。她伸手在床头摸了半天,抓到那件灰色卫衣,套上的时候才发现前后穿反了,又脱下来重套。
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下两团青影。她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牙膏沫子里洇出一点红——牙龈又出血了。
冰箱里只剩半瓶凉白开。她灌了一口,背上帆布包出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把那间空荡荡的房门关在了身后。
去山上的大巴是七点二十那班。
她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一股泡面汤和老年保健药酒混在一起的味道,前排几个大爷大妈用方言大声讨论今天是哪位菩萨的生日,说个不停。车开出去四十分钟,城市的楼群就被甩在了后面。窗外的绿色一层一层压过来,先是矮灌木,再是成片的竹林,最后是遮天蔽日的大树。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前排一个大妈拎着一塑料袋刚买的鸡蛋,生怕磕着,一路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奶娃。大妈身边的大爷一直在打电话,方言说得又快又响,她只听清了"孙子""补习班""钱"几个字。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飞掠过去的水杉林,把耳机塞上,其实什么也没放。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座山。只是昨天晚上那个人说"出去走走",她就像接了一道医嘱一样,天没亮就爬起来了。人到了某种份上,连喘口气都需要别人批准。
大巴在山脚的停车场停下的时候,她才看见售票口那块掉了漆的牌子——栖云山。
台阶比她想的陡。
她爬到三分之一就喘得像条狗,卫衣后背全湿了,山风一吹,凉得她猛地打了个喷嚏。旁边一个扛着单反的大爷超过她,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心地说:"小姑娘,慢点儿,上面风大。"
她摆了摆手,没说话。
等终于爬到山顶那块平整的巨石上,她扶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站定,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喘气。
是云。
不是那种一朵一朵、棉花糖一样的云。是一层叠着一层、黏稠得像被扯薄的棉絮一样的云。它们从山谷里漫上来,漫过她的鞋尖,漫过铁链,漫过远处山顶那棵孤零零的松树。空气被吸得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
她站在那里,眺望远方。
目之所及,只有绵延不断的白色。一层接着一层,没有尽头。山尖从云海里露出一点点青灰色的角,像大海里零星的岛。云不是静止的,它在走,很慢,从这一面山谷漫到那一面山谷,像一口正在烧开的锅。她看久了,觉得自己也跟着在那口锅里浮起来,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她忽然就想起课本里那首诗。
不知道现在的人,面对这样一片云的时候,会不会也下意识地想作一首,或者写一篇长长的散文。她分明记得,那位姓毛的就喜欢这样——走了一路,活动完了,站在高处看上一眼,回去就能落纸一篇。他不是什么专职作家,一辈子没靠稿子赚过稿费,可那些诗篇文章,偏偏一篇一篇被存了下来,印在课本里,刻在碑上,过了几十年还有人一字一句地背。
"真好啊。"她对着云海说出了声。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碎了。
"第一次羡慕有人可以随随便便被后世人记录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一百二十万字。一百二十万字,最后安安静静躺在某个文学网站的后台,点击量停在四位数,评论区最新的一条,还是三年前一个读者留的:"作者你是不是弃坑了?"
她其实偷看过未来的"线"。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三年前那场高烧不退之后,她偶尔会在入睡的瞬间看到一些碎片——不是具体的未来,更像很多年后一份长长的文学谱系图。谁的作品进了文学史,谁的小说被翻拍成电影,谁的名字被写进了百科词条,谁的悼词占了报纸一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