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张图里,找过自己。
没有。
不是"不够有名",是根本没有。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书单、任何一本教材、任何一篇被反复引用的评论里。就像她从来没有敲过那些字,就像那一百二十万字,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太阳一晒,就没了。
山风又起,她打了个寒颤,弯腰在巨石上踩了两脚。石头被前人踩得溜光,凉丝丝地透过鞋底传上来。
往下看,山道上是绵绵不断的人。穿红马甲的导游举着小旗子,一队人马像蚂蚁一样,顺着石阶一点一点往上挪。
她看着那些人,思绪却已经不在这片山河里了。
她在想母亲下午那张还没出来的检查报告。在想那笔还差三万块的手术费。在想昨天晚上那个人避开她眼睛说的那句"我这边,也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云在她脚底下翻涌,她却觉得自己站在一口枯井里。
她在山顶待了十分钟,转身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也比上山空。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来的,石阶缝里的青苔被她踩得打了滑,她一把扶住路边的铁栏杆,掌心蹭上一层薄薄的铁锈。山风从背后追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也没腾出手去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云层底下扎。
回到医院是下午三点。
她没有直接进住院部。
住院部对面那栋灰色的小楼她是知道的——三年前开盘的时候吹得很响,说是什么"医养公寓",买一套房,送终身就医绿色通道。结果房子盖好了,人没卖出去几套,玻璃幕墙上蒙着一层灰,一楼的商铺全部卷着闸门,贴着"旺铺出租"的红纸,纸都被太阳晒白了。
她绕到小楼侧面,有一扇消防门虚掩着。她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涩响。
楼梯间里全是灰尘的味道,墙角结着蛛网。她扶着扶手往上走,台阶上落着一层灰,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二楼走廊的地砖裂了缝,缝里长出几根枯黄的草。她顺着墙根走到那扇对着住院部的窗,窗台上落着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一碰就碎成了粉。
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把窗推开一些,住院部的声音就一下子涌了进来。
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护士站那部白色座机的铃声,响了又响。走廊尽头一个小孩在哭,被妈妈低声哄着,哄着哄着,小孩哭得更凶了。消毒水的味道隔着一条马路都能闻到,凉丝丝地钻进鼻子。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眯起眼,在住院部三楼那一排亮着灯的窗户里找母亲那一间。三号床的窗,灯是橘黄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她看不清里面,只看见一个护士的白大褂影子在帘子后面晃了过去,又晃了回来。
然后她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不是从住院部那边传过来的——更近,就在她这一层楼的楼道里。两个,或者三个,压着嗓子,以为这空楼里不会有人。
她屏住了呼吸。
"……手术费那边,还差一截。"一个声音说,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明天之前,必须让她签字。"另一个声音接,短促,硬邦邦的。
"……那个女的,别让她跟床铺上的老太太说漏嘴……"
后面的字被一阵穿堂风吞了。
她贴在墙上,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把那件灰色卫衣洇出一片深色。她的手紧紧抓着窗框,指节泛白。
那个女的。
她知道说的是谁。
窗外,住院楼的一盏灯"啪"地亮了,把暮色撕开一个口子。护士站传来交班的吆喝声,推着车的护工说笑走过,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她站在那扇没关严的窗边,听着楼道里那几个男人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听着住院楼里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听着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这一天,也就这么短暂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