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是把他当弟弟的。”他把脸别开，“疼是疼，但是是当弟弟一样的疼。”

皇帝不作声了。她伸手把他拉过来，揽进怀里。他没有挣，顺着她的力道伏在她肩上。她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抚，安慰着他。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怎么会恨呢？”过了好久，皇帝突然幽幽地说，声音贴着他的发顶，“妻夫之间，怎么会恨呢。”

说着，那条手臂慢慢收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圈得紧紧的。

佟朝云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他知道她在问什么。看起来她是说姝雅和顾琛，问的却是他和她。当年她也是强求的，强求了二十年。

今天儿子这一桩事情，把她心里那件旧事勾起来了。她想问他，佟朝云，你恨过我吗？

他在为儿子剜心，她在问他恨不恨她。

“会的。”他从她怀里抬起眼。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真的恨过他。

“如果你们把我的孩子当作一个物件，拿去交换利益，”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就会恨你们所有人！”

皇帝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人。

“不会的。”她抱紧了些，“朕不会这么做的。”

那一夜之后，旨意压下来了。皇后那边递了两回话，太后那边也递了一回，都被皇帝拿“再想想”挡了回去。

过了几天，伏城来了永寿宫。她一进来直接问佟朝云，“父亲为什么不同意姝雅的婚事？”

“你和顾琛一起长大的，爹爹问你。”佟朝云看着她，“你说，顾琛待姝雅是什么样。”

“顾琛是很好的人。”伏城坐直了些，很认真地回答，“她不会欺负姝雅的。我们从小一处长大，她一直很照顾姝雅。”

“照顾是照顾。”佟朝云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顾琛是把姝雅当弟弟，不是当要过一辈子的人。姝雅还小，他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从小习惯下来的亲近。就算是喜欢，也不能强迫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同自己过一辈子。那不是爱。”

伏城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懂父亲的话，“那什么又是爱呢？”

佟朝云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平常在朝堂上旁听政务，听的头头是道，如今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小时候那双眼睛。

“你爱一个人，是希望对方过得好，希望对方幸福。你要尊重对方的意愿，你们在爱上是平等的。不是仗着身份，强迫别人屈服。”佟朝云耐心地给伏城解释。

“那我怎么知道，我对一个人是不是爱呢？”伏城看着佟朝云，太傅没有和她讲过这个。

“见不到的时候，会想念。只是想到他，就会开心，就会笑。见到了，满心都是欢喜，想把一切好东西都拿给他看，都不想同他分开。”佟朝云慢慢地说，“爱一个人，就是面对面坐着，还是止不住地想他。”

伏城看着自己的父亲。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很久没有见过的那种亮。那亮里头盛着一个人。是谁呢？是母皇，还是那个人？

她没有问。这个问题永寿宫里不能问。

但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下了。爱一个人，要尊重他的意愿，不是强迫他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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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雅是第五天来的，一个人来的，哭着跑进来的，一进门就跪下了。

“爹爹。”姝雅伤心地看着佟朝云。

佟朝云的心震了一下，这孩子从小在坤宁宫长大，叫他佟昭仪，很是客气着，从来不肯越过去。在宫里这一声爹爹，还是头一回。

“我求你了。”姝雅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我喜欢她。她对我很好的，她常常带我出宫玩。”

“她对你好，不是喜欢你。”佟朝云俯下身，心疼地给他擦着眼泪，“她是把你当弟弟一样照顾。那不是爱，强求来的，不会幸福的。”

“可是母皇和昭仪不就很好嘛。”姝雅抬起满是泪的脸，“当初昭仪不也是喜欢别人的嘛。母皇不还是娶了昭仪，后来你们在一起，不是很幸福嘛。母皇那么爱你，让你住永寿宫。我也会对她好的，她以后就会爱我了。”

佟朝云愣住了，“谁和你说的？”

“小时候太女姐姐和四姐姐打架，太女姐姐说的。”姝雅抹了一把脸，“说昭仪还是宫侍的时候，和一个御前侍卫相爱，太后不同意母皇娶昭仪，母皇就把昭仪送出宫去，换了一个身份又娶回来的。”

佟朝云看着这个执拗的孩子。原来宫里人人都知道。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件事早就说到了孩子们耳朵里去了。

“爱不是这样的，姝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涩，“爱一个人，先要尊重她的意愿。不能把你的意愿，强加给她。”

“我尊重她的。”姝雅一把抱住他的腿，“她没有喜欢的人。她就爱骑马射箭，同我在一起，也一样可以骑马射箭的。我求你了爹爹，我长这么大没有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你要是反对，母皇就要取消这门婚事了。我不能看着顾琛娶别人，那样我会疯的！我会想把她和那个男人都杀了的。”

那句要把顾琛和她爱的人都杀了的话，震惊到了佟朝云。他从来没想过他的儿子居然会生出这么恶毒地想法，他怎么会爱到如此疯魔！

但姝雅一一声一声的爹爹喊他，又喊得佟朝云的心酸酸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把孩子拉起来，抱进怀里。怀里的人哭得发抖，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你会受委屈的。”他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背，“你只能留住她的人。她的心不在你这里。你还小，你不懂这个苦。”

“苦果我也要！”姝雅窝在佟朝云的怀里，声音很坚定，“母皇说过，喜欢的东西就要去争。放手不会幸福的，得到了，才有机会幸福。母皇当年不去争，就没有四姐，也没有我了。爹爹，我看得见母皇对你的好。那就是我想要的。”

佟朝云劝不动了。

这个孩子是他生的，性子却一根筋，像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当年也是这样，想要的东西，撞了南墙也要撞。

赐婚的圣旨还是下来了：赐婚，荣帝卿伏姝雅，配镇北将军之女顾琛，来年春天完婚。

圣旨下来之后，佟朝云才从皇帝嘴里听说，这门亲是镇北将军自己到慈宁宫去求的太后。

顾家的两个女儿都死在北边，满门忠烈，门第抬得太高，高到了功高盖主。将军比谁都明白，树大招风。她去求这一门婚，交出去的是兵权之外唯一的软肋：顾家要做皇家的亲家，不做皇家的隐患。

皇家收下这门婚，赏顾家一场天大的体面，也是把那把悬在顾家头顶的刀收了回去。两家谁也没有说破，谁也不必说破，一门婚，两边都安稳了。

太后在同他讲朝廷该怎样待顾家，皇帝在同他讲姝雅的喜欢，姝雅在同他讲苦果也要。绕了这么大一圈，只有一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顾琛愿不愿意。

佟朝云想明白这一层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场婚事可笑。所有人都在演，太后演慈和，皇帝演犹豫，皇后演公正，将军演忠心，姝雅演欢喜，顾琛演认命。

他也得演，演一个知足常乐的昭仪，坐在永寿宫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圣旨下了第三天，两个孩子一道来永寿宫拜见。

姝雅进院门就是跑着进来的，一身新做的衣裳，脸上一层薄红，见了他就笑，眼睛亮得像星子，说爹爹我给你磕头。磕完爬起来，又回头去拉身后那个人。

顾琛失了魂地跟在后头，像个被人摆布的木偶进来行礼，脸上却是没有笑的，人活着却像死了一样。

佟朝云勉强笑着的受了他们的礼，叫人上茶，说了几句家常。姝雅坐在那说皇帝正在给他挑帝卿府邸，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房子。顾琛在旁边应着，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佟朝云坐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孩子，看着看着，眼前就浮出了往后的日子。一个满心欢喜地守着，一个客客气气地熬着。同一张床，两样的梦。

两个人走的时候，姝雅开心地走在前面，顾琛落后半步跟着，到了门口，顾琛回过身，又向他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很慢，低下去的时候，肩头微微地抖了一下，抬起脸来还是那个僵硬的笑。

佟朝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初秋的风从宫墙那头过来，吹得人骨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