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黑砖赤瓦墙延伸出很远,两墙之间,一台人辇吱呀慢行,后面跟着一队宫人,抬着六个金丝楠木箱。
太子坐在辇上,凝望远处天际,一条红檐之上,天格外的澄澈,亮的他略略有些睁不开眼。
宫墙的尽头处忽然出现两个模糊小点,一前一后,正徐徐靠近。
终于到了太子能够看清楚的地方,那两人停了下来,一个躬身,一个跪伏。
太子一行走到两人跟前时,躬身的人头埋得更低了一寸。
“拜见皇兄,愚弟有事相求,求皇兄许弟半刻。”
“停。”
轿辇停下,太子勾起笑,温声道:“六弟免礼,不用这么客气。”
珂琅就跟在轿辇一侧,六皇子一抬眼便可以看到的位置。六皇子起身,视线略过了珂琅,直对上太子的眼,眼中一半殷切,一半迟疑。
太子眉尖微微一颤,没有人注意到。
六皇子略微支吾道:“愚弟想求皇兄,允准我一同去参加骑射会。”他垂下眼眸,脸上带着些局促:“我一直住在深宫,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想跟着兄长去长长见识。”
太子深深看一眼六皇子,倏然失笑:“六弟太见外了,我当什么事呢。我当然是很乐意的,待我稍后去禀明父王,求他允准。”
六皇子骤然抬起脸,舒眉亮目,展起一个笑。激动一阵,忙深深弓下腰身,行一重礼。
“谢过皇兄!”
太子微微颔首,随后一行人重新动了起来。六皇子弓着身等到太子走远后,才缓缓起身离去。
“落轿。”走了一阵,太子忽然叫停了轿辇,独自下了轿:“坐这一会儿我也有点乏,你们先走,我步行一阵。”
珂琅伴在太子身侧,两人远远的跟在了宫人后面,窃窃私语。
“我看他太过自然,似乎确实不认得你。”
“画眉不知道我是谁,她只说六皇子也并不知晓我身份样貌。”
“无所谓,就算他知道了也无妨,画眉人间蒸发,他又能做什么呢?”
“殿下真的要替他跟王上呈请吗?”
太子沉默一阵,微微点头道:“自然。”
他目视远方,余光瞥见珂琅正斟酌着,幽幽开口。
“想要他命的人,现在不止是我了,不过不管是谁,在宫里还是不好下手的。况且,骑射会上刀剑无眼,虽比不上围猎会和对战会,但每年总还是要见点血的。他既然自找上门,我又岂有不成全的道理。”
话说到这,前面的一行人已经到了辛贵妃宫院前。
太子带着几个大箱进了正殿,帝王和王后正坐在上座,乳母抱着新生的十六皇子蹲在一侧,方便帝王逗婴儿。
“儿臣见过父王母后。”
帝王瞧他一眼,略略扬手免去太子的礼,幽幽道:“来啦。”
他脸上抑制不住欢喜,一双眼落在十八皇子身上难以挪开。
太子走到帝王身侧,也去看襁褓中的婴儿,脸上不自主的浮笑。
“儿臣从宫中找了好些补品,送来给辛贵妃与十八皇弟。皇室添子是大喜事,儿臣除了找些吃食补品,也没什么能做的。”
襁褓中的婴儿扭动,一只手举了起来,太子躬下身,将自己的食指凑了上去,婴儿顺势抓住了他的手指,小手温热柔软。太子的脸倏然凝滞,却也只是一瞬。
“十八皇弟属实惹人怜爱。”
帝王见这一幕,笑道:“兄友弟恭,不过如此了。”
一旁王后慈眉善目,一同陪笑。
“父王,游会的仪仗随军已经安排好了,父王母后,另五位贵妃,三位妃随行,一应事务都已完备。
“依父王意,辛贵妃跟十八弟不宜远行,留在宫中的事情也已经安顿下去。启程的日子,就定在二十号。”
帝王逗着婴儿,微微点头。
太子略为迟疑一阵,斟酌着又开口:“今日来的路上,六弟拦住我,求我呈请父王准他一同去参会。”
帝王想也不想:“随便,你定就好。”他仍戏逗婴儿,满眼都是对新生命的新奇。
六皇子俯首间,眉心一蹙。
自己却也没想到,帝王答应的如此干脆。
应允来的太过容易,容易到似乎自己前世的见弃于人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好好争取过一般。
是这样吗?
他直立起身,仍是一副笑容。瞳孔轮转,再一次看向帝王。
“父王,儿臣想裁换我宫里人。”
帝王仍是想也不想:“想换便换,以后这种小事也不用来请示我。”
“谢父王。”
话说出口的时候,莫名的涩,太子喉头滚落,将其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