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换宫人是小事,允准冷落的儿子参加游会也是小事,只因说出这些请求的自己,如今是太子罢了。
再踏上夹在黑砖赤瓦墙中间的宫道时,天已经黑了,太子坐在人辇上,依旧盯着远方。红檐之上,一片漆黑。
他的左手按在右手上,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知为何,今天它跳得很慢。每跳动一下,他就在心中默默念上一句。
我便是太子。
“三蓬。”
身侧的人三两步撵到跟前。
“都中世家大族,赴会名册,你写好了吗?”
“写好了殿下,凡下过拜帖的都会去。”
“从都城到皂原城,总共就两条路,不过应该都会选官道,不走那条乡路。这么多世家大族的车队扎堆,到时候别阻塞了。”
“奴婢也略略做了安排,一些世家在皂原有宅府,便请他们提前出发。在皂原没宅府的,大抵都是二十一号启程。也够了。”
太子微微点头,眼神凝滞住。
“你去告诉六皇子,父王允他同去了。不过......”太子又一思忖,缓缓道:“先前的车马仪仗已经安排好了,不好再做调整,需要另拨给他一队车马仪仗,他只能二十一号出发了。”
三蓬领命而去。
既然这么想见世面,便跟在世家大族之间,也好跟他们多多熟悉。
翌日早晨,太子方才梳洗齐整,便听到金奚廊的一众人早已候在院外。开了殿门,太子坐在殿里看出去,院中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领在前头的人算是个新面孔,此时恭敬的走到殿门口。
“太子殿下,您要的人给您挑齐整了,都是干活麻利,模样周正的。”
太子看着他,深思片刻记不起来,便问道:“你不是父王宫里的那个......”
那人笑着点头接过话:“正是,奴婢名叫李和,原是在擎天宫伺候的。”
太子疑道:“吴金奚呢?”
“王上看吴碧仁做事利落,提到擎天宫里面去伺候了,换了奴婢来执掌金奚廊。”
太子淡淡一笑:“原来如此,恭喜你了,李金奚。”
李和颔首:“哪里的话,我这是遭主子厌弃,赶出来了。”
太子失笑。
他已经下令要尽换宫中人,留李和在院里处理这些琐碎事,自带着三蓬去了书房寻清净。
太子揣度眼前端茶倒水,行为举止一丝不苟的人,心下仍是犹疑。自打自己第一天成为“太子”那日起便一直如此。
犹疑的,无非只是此人当用不当用罢了。
“三蓬,你是父王赏下来的,一向都是最规矩得力的人。前些日子,宫里丢了些小物件,因着不算什么大事,也就不必惊动父王。不过宫里生了老鼠,还是要窟窿的,新来的人,你可要管好了。”
这时珂琅匆匆叩门进来,太子遣走三蓬,闭了门窗。
“殿下,鸦符查清楚了。”
太子眸子倏然一亮,等他继续说下去。
“说是有一家典当行私设密藏,这个符,便是密仓的钥匙。”
“密仓?”
“很多行商来往两国,为了便利,总需要存放些金银或者财货,密仓便是主要服务他们的。我已经打听到它所在位置,殿下预备怎么做?”
太子站起身,缓缓在房中踱步一圈,片刻道:“正是好时机,过两天皇族出游,要调用大量卫兵,都中难免防备松懈,届时便可寻个由头,将这地方查封,好好查上一查。”
珂琅沉沉点头:“臣定然办妥!”
“等等!”太子叫住珂琅。
“这件事,你放些线索给宋常狱,叫他去做,出游的这几天,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
*
四月二十,皇驾整备在宫门前,浩浩荡荡。
太子跟在帝后身侧,亲将二人送上马车,随后便是五位贵妃,三位妃,各自乘上自己的马车。皇宫中门大开,帝后的仪仗在禁军的包围下缓缓驶行。一众妃嫔的小仪仗也自侧门跟出。一时间,人潮推浪远去。
六皇子站在大殿外,嘱咐三蓬。
“你先随圣驾去,仔细看顾好此事,若是父王问起,你就说我要在最后面清点,随后跟上。”
三蓬领命离去。
又过一日,王宫侧门,一支小仪仗候在那里,却只有三五卫兵随行。六皇子站在车前,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太子。
“六弟,委屈你只能乘小车去了。”
六皇子脸上没有半分不喜,尽是欢欣:“何出此言皇兄,我已经很是满足了。还是要感谢皇兄为我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