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又走了一段，贾赦才又开口，眼睛仍旧闭着：“回去以后，你自己到吏部去一趟，把你那个同知是哪一年捐的、在哪一班、前头还排着多少人，都问清楚，记下来拿来给我看。不许打发小厮去，也不许托人。”贾琏连忙答应了，心里却暗暗叫苦。吏部那个地方他听人说过，门难进，脸难看，没有熟人领着，只怕在廊下站上一整天也没人理他。可父亲既然这样吩咐了，他又不敢说不去，只好在心里盘算，回去以后该怎么跟凤姐说。凤姐听了，只怕又要拿这个笑话他好几天。

车子到了兵部衙门，天已经大亮了。六部的衙门在皇城前头一字排开，兵部门口停满了车轿，廊下挤着许多来递文书的人，一个个跺着脚、呵着手，嘴里直哈白气。有一个从外省来的武官，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正在跟门房吵架，说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三天了，他们家老母亲还在客栈里病着，门房只是爱理不理。贾琏跟在父亲后面下了车，那门房看了他们一眼，大约是看贾赦穿得素，身边又没有跟许多人，也懒得起身，只拿下巴朝那边一指：“递亲供的，到那边排着去。”

贾琏气得脸都青了，刚要上前报家门，贾赦伸手把他按住了，自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名帖，连同一个小小的门包，一起递了过去，客客气气地说：“劳驾，荣国府贾赦，来武选司递亲供。”

那门房接过名帖一看，脸色立刻变了，一骨碌从凳子上爬起来，连声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亲自领着他们往里走。到了武选司的值房，里头几个书办正围着火盆烤手，一听说是荣国府的贾大老爷亲自来了，一个个都站了起来，面面相觑，好像见了什么稀罕事。为首的一个书办满脸堆笑，又是让座又是倒茶，嘴里说：“贾将军怎么亲自来了？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小的们办了送到府上去就是了。”

“规矩是本人来，那我就应该来。”贾赦说着，把信封里那张纸拿出来递给他。

那书办接过去一看，又吃了一惊：“这亲供，是大老爷亲笔写的？”

“是。”

书办不敢怠慢，捧着那张纸，跟册子上的旧档一条一条地核对。贾琏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贾赦的年岁、籍贯，承袭自先父荣国公贾代善，袭一等将军，底下是家中人口，最后一行写着：承袭人，嫡长子贾琏，年二十。那一笔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力很硬，比府里请来教书的先生写得还好。贾琏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从小就知道将来这个爵位是他的，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兵部的册子上。

核对完了，书办又请贾琏站到亮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在册子上记了几笔。贾琏偷眼一看，写的是“面白，无须，身中”几个字，心里有些好笑，又不敢笑出来。

正在画押的时候，外头走廊里传来一阵靴子声，一个穿着补服的官员带着两个随从从门口经过。那人四十多岁年纪，个子不高，又黑又瘦，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走起路来一阵风似的。他往值房里瞟了一眼，已经走过去了，却又猛地停住脚，倒退了两步，站在门口盯着贾赦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贾恩侯！我还当是我眼花了——你这是几百年没到兵部来过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屋里的书办们吓得全都站了起来，垂着手不敢出声。贾赦放下笔，起身拱了拱手，脸上也露出笑来：“叔谦。”

那人大步走进来，一把拉住贾赦的胳膊：“走，走，到我那边坐去，在这里跟他们挤什么！”说着也不等贾赦答应，拉着他就往外走。贾琏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他听那些书办在背后小声嘀咕，才知道这位就是兵部左侍郎裴大人。贾琏是听说过这位裴大人的：前两年在西边打了胜仗回来，圣上亲自召见过，京城里多少人家想递帖子都递不进他的门，据说连京营节度使王大人请他吃酒，他都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