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侍郎的值房比武选司宽敞得多，也暖和得多。他让贾赦在上首坐了，叫人上了好茶，自己在对面坐下，打量了贾赦一回，看见他身上的素服，脸上的笑收了收：“家里有事？”

“舍妹没了。”贾赦说，“嫁到南边林家的那个。”

裴侍郎“啊”了一声，叹了口气：“林如海的夫人？我记得她。当年你还带着她到园子里放过风筝，那风筝挂在树上，你爬上去替她够，下来的时候把袍子都扯破了，回去挨了先生好一顿板子。”

贾赦愣了一愣，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你倒记得清楚。”

“怎么记不清楚。”裴侍郎说，“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先生罚我们抄书，我的手冻得拿不住笔，你替我抄了一半，结果你那一手字太好，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咱们两个一人挨了十下手板。”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在那边读书的人，如今还剩下几个……”

贾琏在一旁听着，不知道他们说的“那边”是哪里，只看见父亲端着茶碗，垂着眼睛，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些年你不来找我，我也不好去找你。”裴侍郎又说，“你们府上门槛高，我一个粗人，贸贸然递帖子上门，倒像是要攀什么交情似的。再说……你那个样子，我去了也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什么门槛高，”贾赦摇了摇头，“是我这些年糊涂，没脸见人。”

裴侍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要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五品补服的官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进门就说：“大人，韩家的——”话说到一半，看见屋里还有客人，便又咽了回去，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郎中，什么事，说罢。”裴侍郎说，“这位是自己人。”

程郎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把事情说了出来。原来已故昭武将军韩老将军家的世职要承袭，题本限在今天午前递到通政司去。按规矩，老将军的嫡长子早年就没了，也没有留下嫡子，这世职应该由嫡次子承袭。可是昨天傍晚，宁寿宫的吕公公忽然到兵部来了一趟，也没说什么正经事，只是闲聊似的提了一句，说太上皇前两天说起韩老将军，还记得他家的大孙子在御前当过差，是个好孩子。说完这句话，吕公公就走了，别的一个字也没留下。这个大孙子，是老将军长子的庶出儿子。

“尚书大人前天告了病，这件事就落到下官身上了。”程郎中苦着脸说，“要是按例拟嫡次子，万一宁寿宫那边怪罪下来，说兵部不把老圣人的话放在心上，下官担当不起；要是拟韩家的大孙子，又不合规矩，圣上那边一翻出来，就是兵部逢迎宁寿宫，这个罪名只怕更大。下官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办法来，眼看就要到午时了……”

裴侍郎皱着眉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口信可不是旨意。”

“话是这么说，”程郎中说，“可吕公公是老圣人跟前几十年的老人了，他特意跑这一趟，总不会是闲着没事来喝茶的。”

裴侍郎沉吟了半天，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贾赦：“恩侯，你怎么看？”

贾琏吓了一跳，心想这种朝廷里的大事，怎么问到他父亲头上来了。贾赦也摆了摆手：“这是你们部里的事，我一个闲人，哪里好插嘴。”

“少跟我来这一套。”裴侍郎说，“当年先生出题考我们，就数你鬼主意最多。你只管说，说错了算我的。”

贾赦想了一想，便问程郎中：“韩家那个嫡次子，今年多大了？身上有什么差使？”

“三十出头，在京营里挂着个名。”

“韩家的那个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