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出头,前几年在老圣人跟前当过侍卫,如今在家里闲着。”
“按例,拟正的该是谁?”
“自然是嫡次子。”
“那么拟陪呢?”贾赦又问,“拟陪按例可以是谁?”
程郎中一愣,想了一想才说:“拟陪按例是从本支子孙里挑一个年长、有过差使的……”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停住了,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贾赦笑了笑:“那不就是韩家的大孙子么?他在御前当过侍卫,又是本支的长孙,拟在陪位上,一点也不违例。”
程郎中又是欢喜又是犹豫:“可是吕公公的那句话……”
“吕公公的话不能写进题本里。”贾赦淡然地说,“口信就是口信,你把它写进题本,就成了拿老圣人去压圣上,圣上会怎么想?你只管你们司里的档上记清楚:哪一天,哪一位公公,当着谁的面,原话说的是什么,记好了,请你们裴大人画个押收起来。题本递上去,圣上看见的是按例拟的正、按例拟的陪,挑不出兵部一个错字。老圣人那里要是问起来,名单上就有他老人家记得的那个孩子,兵部也没有驳他老人家的面子。至于最后圈哪一个,那是圣上的事。圣上要是愿意顺着老圣人的心意,圈了陪的,那是圣上的孝心;圣上要是圈了正的,那是遵守祖宗的规矩。不管是哪一样,都落不到兵部的头上。”
他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这事最要紧的是快。今天午前一定要递上去,一个时辰也不能耽搁。你们要是拖过了限期,那就成了兵部心里有鬼,在那里等风向了。”
程郎中听完,看向裴侍郎,裴侍郎点了点头,他连忙对着贾赦深深作了一个揖,连声说:“多谢大人指点,下官这就去办!”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裴侍郎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贾赦,看了好一会儿,才一拍桌子:“好!好一个恩侯!”接着又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地说,“你这些年的酒,是喝给别人看的罢?”
贾赦也笑了:“酒是真喝了,喝得我前几天差点没醒过来。”
裴侍郎听了,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追问。他又拉着贾赦说了好一会儿话,约了过几天到府上去吃茶,说到后来,才像刚看见贾琏似的,冲他点点头:“这就是琏儿罢?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小时候,你老子抱着你到那边去,你还尿了他一身。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别整天在家里闲着。”
贾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连声答应着。他从一进兵部的大门起,心里就一直在打鼓,先是那门房,再是那些书办,然后是这位京城里人人都想巴结的裴侍郎,拉着父亲的胳膊叫他的字,还跟他说什么当年挨手板的事。父亲和裴侍郎谈的话,贾琏大半都没听懂,可他看得明白程郎中进来的时候是什么脸色,出去的时候又是什么脸色。他今天才知道父亲可比印象里厉害多了。他跟在父亲后面往外走,觉得腿都有些发软,看着前面那个穿着素缎褂子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出了兵部的大门,门房早就候在那里,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送上了车。贾赦站在车前,回头看了贾琏一眼,淡淡地说:“我是不是在你们眼里,就只会吃酒?”
“儿子不敢。”贾琏赶紧低下头。心里却忍不住想:还会讨小老婆。
上了车,贾赦靠在车厢上,又闭上了眼睛。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外头卖早点的已经收了摊,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吆喝声、车轮声混成一片。贾琏坐在对面,好几次想开口问,又不知道该问什么。过了很久,贾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眼睛也没有睁开:
“当年,我是太子的伴读。太子的伴读,就没有庸才。”
贾琏猛地抬起头来。太子这两个字,在京城里是没有人敢提的,自从义忠亲王坏了事,连他们府里的下人说起那年的事,都要先看看左右有没有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帘,外头赶车的小厮正甩着鞭子吆喝,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张了张嘴,想问问父亲太子的事情,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父亲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神色很平静,像是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