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年底在即，贾赦挑了个日子往贾政的外书房走了一趟。

他是为了过年的事去的。今年府里有服，老太太是大功，他和贾政也是大功，按规矩，年下的戏酒都该撤了，各处的灯也不宜挂得太热闹。可府里这些年过年，向来是一年比一年排场大，要是没有人出来说一句，底下的人照着往年的样子办起来，到时候又是满屋子的花红柳绿。这件事他去跟老太太说，老太太未必听得进；跟贾政说就不一样了。这位二弟平生最讲究一个“礼”字，面子上的事情从来不肯错一分，只要他点了头，再由他去回老太太，事情就好办多了。

贾政的外书房在荣府外院，离仪门不远。贾赦进去的时候，里头正热闹，几个清客相公围着一个人说话，贾政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见大老爷来了，众人都站了起来，贾政也吃了一惊，忙起身迎上来：“大哥怎么来了？快请坐。”

兄弟两个见过了礼，贾赦在一旁坐下。清客们一个个上来请安，贾政给他引见：这位是詹光詹子亮，这位是单聘仁，这位是程日兴……贾赦一面拱手还礼，一面在心里把这几个名字念了一遍，费了点功夫才绷住脸。沾光，善骗人，书里给他们起的名字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如今活生生地站在跟前，一个比一个笑得殷勤。他忍着笑，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久仰”。

最后一位被引见的，就是方才被众人围着说话的那个人。这人三十多岁年纪，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一双剑眉底下两只眼睛很有神。身上是件半旧的青布袍子，也穿出了几分气派。贾政介绍说：“这位是雨村兄，姓贾名化，是林妹夫荐来的，在扬州时教过外甥女读书。论起来，还是同宗呢。”

贾雨村上前深深一揖，口称“世翁”，礼数周到，话也说得漂亮：“学生久仰世翁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贾赦看着他，心想，原来就是你。

书里的贾雨村，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人出身寒微，靠着乡宦甄士隐资助才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后来做知府，因为贪酷被革了职，到林家做了西宾，又靠林如海的一封信攀上了贾政，起复做了应天府知府。一到任，他就把一桩人命官司判得糊里糊涂，明知道被卖的丫头是恩人的女儿，也只当不知道。再往后，他一路钻营，做到了京里的大官，贾家败了，他又跟着落井下石。书里还有一件事，贾赦想起来就觉得脸上发烧：原身看上了一个穷书生石呆子家里的几把旧扇子，人家不肯卖，贾雨村就替原身出头，给石呆子安了个拖欠官银的罪名，把扇子抄了来，石呆子被逼得不知是死是活。这笔账，书里是记在他贾赦头上的。他心里想着这些，面上一点也不露，笑着请雨村坐了。

众人重新坐下说话。贾政原本就爱和读书人来往，雨村又能说会道，从经史说到时文，说着说着又扯到江南的风土人情上去了，几个清客在旁边连连点头，贾政也听得很是高兴。说着说着，雨村提起了自己早年的事，说他当年流落在姑苏，住在阊门外仁清巷的葫芦庙里，靠卖字作文过日子，多亏隔壁一位甄老先生慷慨，送了他盘缠衣裳，他才能进京赶考。

“后来学生中了进士，外放做官，本想报答这位恩公，谁知道他家遭了一场大火，家业烧得精光，甄老先生心灰意冷，跟着一个跛足道人出了家，从此下落不明。”雨村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最可怜的是他家那位小姐，小名叫英莲，才三四岁，元宵节夜里叫家人抱出去看灯，一转眼就叫拐子拐走了。学生还记得那孩子的模样，粉妆玉琢的，眉心里有一点米粒大的胭脂痣。如今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几个清客都跟着叹息，贾政也说：“可怜，可怜。”

贾赦端着茶碗，像是随口一问：“那位甄老先生的夫人呢？也跟着出家了？”

“那倒没有。”雨村说，“甄夫人姓封，回了娘家，投奔她父亲封肃，在大如州乡下住着，靠做些针线度日。学生当年在那一带做知府的时候，还特意打发人去送过两封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