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头,王太医来了。原本说好了百日前后就来,偏偏赶上宫里有位太妃犯了旧症,太医院的人轮流在里头值宿,一直拖到这时候才得空。
这位王太医三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家里世代行医,他的叔祖王君效当年做过太医院的正堂,在京里的老人家中间很有名望。贾母素来信他们王家,一早就吩咐人把抱厦收拾好了,地上铺了毡子,炕上放下了帐子,自己也扶着鸳鸯过来坐着。贾赦是得了信赶过来的,他是舅舅,不便进里间,就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了,隔着一道帘子听着。
黛玉坐在炕上的帐子里,紫鹃把她的手从帐子缝里轻轻托出来,腕子上搭了一方素帕。王太医在炕前的小凳子上坐下,闭着眼睛诊了左手,又诊了右手,诊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跟着老嬷嬷退到外间。贾母问他怎么样,王太医躬身回道:“姑娘是先天不足,脾肺两虚,这是胎里带来的,一时急不得。加上新近遭了大丧,心里悲痛,肝气郁结,所以饭吃得少,夜里睡不安稳,咳嗽也比往常多些。依晚生看,要紧的倒不是吃药,是慢慢地养,药只能帮一把。”
说着他开了方子,又问姑娘平日吃的什么丸药,听说是人参养荣丸,想了一想,说:“这丸药原是好的,只是姑娘年纪还小,参吃多了,怕补得太过,反倒上火。晚生斗胆,把分量减一半,另开一个温和些的方子配着吃。”贾母连声说好,叫人拿方子去抓药。贾赦在外间听到这里,心里松了口气。书里宝钗后来劝黛玉,说的也是人参肉桂吃得太多了,没想到这位太医这会儿就看出来了。
太医要走的时候,贾赦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说:“王先生留步,到那边厢房里喝杯茶再走,我还有几句话想请教。”
王太医不敢推辞,跟着贾赦到了厢房。茶端上来,贾赦也不绕弯子,把自己想了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他说外甥女那屋里炭盆烧得旺,门窗又只留一个小缝,一冬天下来,只怕要闷坏了,想每天开两回窗,每回开一小会儿,换一换气,不知道行不行。
王太医有些迟疑:“冬天风硬,姑娘身子又弱,只怕受了风寒。”
“开窗的时候,叫她到里间去,把帐子放下来,等屋里换过了气,关上窗,炭盆烧暖了,再让她出来。”贾赦说,“我自己这些日子也是这样,炭盆烧久了,屋里一闷,人就头疼,胸口也发堵,开一会儿窗就好了。”
王太医想了一想,点头说:“这倒是有道理的。炭气郁在屋里久了,确实伤人。只要不叫姑娘当着风口,开一开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