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京城一天比一天冷。早上起来，屋檐底下的冰溜子挂得老长，街上卖炭的车一辆接着一辆，车轮子把地上的雪轧成了黑乎乎的冰碴子。贾琏看邸报已经看了半个多月，每天晚上到东院去讲一回，起先是念，后来慢慢能讲出一两条来了。前两天他还自己看出一件事：有个姓孙的御史，一个月里接连上了好几道折子，参的都是江南的官。贾赦问他看出什么来了，他想了想说，这个人要么是得了谁的指使，要么是想出头想疯了。贾赦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笑了一笑，那天晚上就早早放他回去了。贾琏回到屋里，自己得意了好半天。

吏部那一趟，贾琏第二天就去了。那天一早，他正盘算着带哪两个小厮，东院就传话来，说老爷叫林之孝跟着二爷去。贾琏起先还有些不乐意，林之孝那个闷葫芦，一路上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跟着他有什么意思。可到了吏部，他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派这个人。

吏部的门比兵部还难进。贾琏报了荣国府的名号，门房倒是换了笑脸，可到了文选司，那几个书办一听说是来查捐纳班次的，脸就淡了，一个推一个，让他在廊下等着。贾琏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冻得脚都麻了，火气一阵一阵往上冒，几次要进去发作，都被林之孝轻轻拉住了袖子。林之孝也不说话，自己进去了一趟，不知道跟哪个书办说了几句什么，出来的时候，那书办已经捧着册子跟在他后头了。后来贾琏才知道，那个书办姓刘，老家跟林之孝媳妇是一个村的，这层关系林之孝早就知道，只是从来没跟人提过。

刘书办翻着册子，一边翻一边摇头。贾琏那个同知是几年前捐的，属于候选的班，照规矩，候选的人每隔一阵子就要到部里来投供，报一报到，表示人还在京里等着，名字才能进签筒。贾琏这几年一回也没来投过，名字早就压到最底下去了。就算从今天起按时投供，前头排着的人，从吏部大堂能一直排到城门口去，十年也轮不上他。

“除非二爷肯再捐一个花样。”刘书办压低了声音说，“捐个‘尽先’，或者捐个‘即用’，那就快了，只是银子也要多花一些。”

贾琏回去跟父亲一说，贾赦听完摇了摇头：“不加捐。”过了一会儿又说，“捐来的官，就算补上了缺，进了官场也被人看不起，一辈子让人叫‘捐班’。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走。”至于换哪一条，他没说，贾琏也没敢问。

到了腊月初十，东院书房里摆开了年礼的单子。荣府一年的年礼，外头的都归贾琏经手，底下再分给几个管家去办：王府、公侯、世交这些大头，向来是大总管赖大管着；亲戚、族里、小门小户的，归林之孝。往年这些事，贾琏不过是听他们回一回，点个头就完了，今年父亲却把赖大和林之孝一起叫到东院来，说是要听一听。

赖大先回。他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的，一脸和气，说话又快又好听，一张礼单念下来，这家送的什么、那家回的什么，说得头头是道，中间还不忘插一句，哪位王妃夸过咱们府上的礼体面。末了又奉承道：“大老爷身子大好了，这是府上的福气，小的们办起差来也有了主心骨。”

贾赦笑眯眯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随口问了一句：“去年送北静王府的那一对玉如意，花了多少银子？”

赖大一愣，眼珠子转了一转：“回大老爷，那是好东西，羊脂白玉的，大约……大约是八百两上下。”

贾赦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转头叫林之孝回。林之孝的那一份就简单多了，一张单子，一样一样写着送谁、送什么、花了多少，他照着念了一遍，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念完了，贾赦问他：“张家那边，往年送的是什么？”

“茶叶、绸缎、南边的点心，一年统共十二两银子的东西。”林之孝说。

两个管家都退下去以后，贾赦问贾琏：“你看出什么来了？”

贾琏想了想：“赖大话多，林之孝话少。”

“还有呢？”

“赖大的账……”贾琏迟疑了一下，“他说那对玉如意是‘大约八百两上下’，可那是他自己经手买的东西，他怎么会说不准价钱？”

贾赦笑了：“你改天叫林之孝到琉璃厂去问一问，同样成色的一对玉如意，市面上卖多少银子。问清楚了，心里有个数，不要声张，也不要去找赖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