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纷纷扬扬的小雨中,清明将至。
江南草长,群莺乱飞,可安都城的料峭春寒却迟迟未散。
远处的黛瓦白墙笼在如织烟雨里,檐角偶有春燕掠过,剪碎一池清波。
茶楼酒肆照旧有人在闲聊,说昨日北荒使臣又去户部谈了互市的细则,要往北边运粮,说乐阳公主最近深居简出,连醉仙楼都许久未去了。
无人知晓,在所有人还过着平淡日子之际,八百里军报已悄然送入皇宫。
报信人是越州守备府的一名小校,铠甲未卸,满身泥泞,说是千里奔袭,连马都跑死了三匹。他跪在殿外,整个人脱力,说话都说不利索,被两个内侍撑着才勉强撑住身形。
“叛军……沈明知叛变了……”他嗓音呕哑嘲哳,“越州、南阳……三日便破了……前锋已过畔江,直逼马关……”
蔡公公接过他手中被雨水和汗水打湿的军报,转身快步走入殿中。
朝会还未散场。
殿中人正为今岁春汛的河工银子争执不休,两派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料到,紧闭的大门竟忽然打开,蔡公公一路小跑至御前,贴着皇帝耳廓急促低语数句。
天顺帝原本靠在龙椅上阖眸养神,闻言骤然坐直身子,瞪大眼睛,他接过军报扫了一眼,手都跟着颤了颤。
半晌,粗重地喘了口气,他道:“正值冬春交替,朕偶感风寒,今日有些乏了,散朝吧,有事明日再议。”
四下鸦雀无声。
几位顾命老臣面面相觑,满眼惊疑。自陛下登基以来,朝政大事从未这般没头没脑地仓促撂下过。
有人想要开口追问,被身旁人拽住。
天顺帝拂袖起身,甚至顾不上帝王仪态,在内侍慌乱的搀扶下快步朝殿后退去,步伐凌乱急促,透着几分仓皇遁逃的意味。
殿中静默瞬息,随即爆发出混杂的交谈声。
“到底出了何等塌天大祸?为何无故罢朝?!”
“看陛下脸色不对,是不是边关又出事了?”
“边关若有变故,可如何是好?裴崇老将军尚在诏狱之中,朝中无帅,谁人能领兵抗敌?!”
萧子真站在前列,手中还捏着方才与户部侍郎论河工银子的折子,此刻无措地瞧了眼顾宜兴,后者微微蹙眉,朝他摇了摇头。
可萧子真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三月以来,他父皇身子康健得很,早朝前还在御花园打了套拳,完全不似是会疲乏之人。
出大事了。
萧子真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朝臣各怀鬼胎,鱼贯退出宫门。
萧子真神思恍惚地缀在最后,刚跨出高高的门槛,冷不防被一把扯住袖子,硬生生拖到了廊柱阴影处。
“谁——”萧子真刚欲厉声喝斥,抬眸撞见那张明艳冷冽的面孔,提在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阿姐?!”
萧群玉身着玄色劲装,外头披了件墨绿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她朝更为隐蔽的夹道抬了抬下巴。
萧子真会意,连忙跟了过去,急不可耐地压低声音:“阿姐,今日朝上究竟出了何事?”
萧群玉眸光微凝:“早朝没宣?”
萧子真摇摇头:“父皇只说自己乏了,余下的什么也没说。”
萧群玉沉默片刻,将袖中暗卫传来的密报交予他看。
萧子真一瞧,脸色登时变了,情形竟比方才他在殿中想的还要凶险几分,他下意识拉住姐姐的袖子:“阿姐,这该如何是好?”
萧群玉将密报从他手中抽回,三两下折好塞回袖中:“沈明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收编溃兵,裹挟流民,号称十万之众。越州守备死战殉城,南阳知府开城降了。现下马关只有三千守军,撑不了几日。”
萧子真虽贵为太子,但终究是少年人,未曾经历过这些,他嘴唇哆嗦,问:“父皇为何不宣?这么大的事,他为何要瞒着?”
萧群玉冷笑一声:“你还不明白么?他在等。”
“等什么?”萧群玉冷笑一声。
“他在等局面烂到不可收拾,等百官惶恐跪求到御前,等你在金銮殿上面对十万叛军吓得丑态百出——好让他顺理成章地以储君无能、难堪大任为由废了你的太子位,改立萧子元。”
“只要嘉贵妃封锁后宫消息,父皇称病避居深宫,待朝野大乱,沈嘉沅便可携外戚之势从容救驾,名正言顺收拾这个烂摊子,换取从龙定鼎之功。”
萧子真知道她这是在说自己无用,羞得脸涨红,没好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萧群玉收敛了讥嘲,平日里那眸中的散漫消失殆尽,她认真嘱咐:“我去找父皇,若是朝中风声走漏百官骚动,你便依礼制坐镇东宫稳住群臣,若是不明白,便去找太傅。”
萧子真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萧群玉转身要走,行出数步,脚步一顿,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萧子真,你给我记牢了,你是太子。哪怕父皇想废你,嘉贵妃要整你,可只要你一日站在这个位置上,你便是我大羲名正言顺的太子,这满朝文武都得听你的。”
“把腰杆给我挺直了,别给母后丢脸,别怂。”
萧子真怔在原地,眼眶微红。见她披风微扬,已然迈步,忍不住脱口而出:“阿姐!你当真觉得……我能做稳这个太子,能守住这大羲天下吗?!”
萧群玉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他极为潇洒地挥了挥手:“切,傻小子,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都不信你,那这天下,还有谁会信你?”
萧子真愣在原地,忽地鼓起勇气。
哪怕粉骨碎身,他也要守住身为太子的气节。
——
御书房前,蔡公公一甩拂尘,苦着脸将人拦下:“殿下,陛下龙体抱恙,传了口谕不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