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
萧群玉眼皮未抬,素手一扬,径直推开沉重的雕花朱门,挟着满身风雨寒意大步闯了进去。
殿内熏香浓郁,熏得人直咳嗽。天顺帝坐在案后,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病态。
他似是早便知晓了这人会来,淡淡一笑:“乐阳,你好大的胆子。抗旨擅闯御书房,当真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
萧群玉在御案前停下,没有下跪,没有行礼:“父皇,沈明知反了,您打算如何?”
“朕自有定夺,何须你一介后宫女子置喙。”天顺帝语气含糊,眼神闪烁。
“哈。”萧群玉嗤笑出声,毫无惧色地迎着天子威压,字字诛心:
“您的定夺,无非是借叛军之刀磨灭太子的储君威望,坐等大厦将倾之时再宣萧子元监国,好让沈家做下这滔天的救驾功绩。”她俯视着皇帝,神情肃穆,“父皇,你凭何觉得,自己能将那沈明知攥在手心。”
天顺帝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不再言语。
萧群玉倒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陛下若病了,该由太子监国,若是没病,便该出来主持大局。您这般龟缩内廷隔岸观火,是想要那沈明知打入安都,传位于他么?”
“父皇当真是慷慨。”
“放肆——!!”
天顺帝被戳中隐秘心事,气得浑身发抖。
四目相对,一个深沉阴鸷,一个清冽如刃。
良久,天顺帝终究在女儿那双洞悉一切的明眸下败下阵来,咬着牙自暗格中摸出兵符,推至案前。
“乐阳,军旅非儿戏,”天顺帝死死盯着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仗若是败了……”
“若是败了,儿臣自请会乐阳,此生永不踏足安都半步,再不过问朝堂半点政事!”萧群玉毫不犹豫接上,拿起桌上的虎符便往外走。
踏出承天门,漫天细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老槐树下有一匹黑马,马旁站着一个人。西斜的残阳自铅灰色的云层破空而出,将整条长街染成浓稠如血的橘红。
那人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背对着她,身着甲胄,腰背挺直。
听到脚步声,裴砚修回身。
他臂弯间搭着一件崭新的银狐大氅,见人走进,神色极尽自然地抖开大氅,替她裹上。
“腿还没好利索,穿甲做什么?”萧群玉明知故问。
“站一站罢了,不打紧。休息久了,松了筋骨。”裴砚修答得随意,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萧群玉握住他的手,被他拽到身前。
裴砚修双臂环过她的腰收紧缰绳,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去哪?”
萧群玉想了想,答:“东城门。”
沿路已有百姓陆续收摊,连几间有名的铺子也关了门。有人在巷口张望,嘴里嘀咕着什么,被人拽走。
风声比方才更大了些,卷着地面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过去。
两人共乘一匹,马蹄纷乱。
城门小卒见到来人,欲要上前行礼,被裴砚修抬手打断。两人翻身下马,裴砚修将萧群玉扶稳,才缓缓走向城墙阶梯。
萧群玉跟在他身后,风迎面灌来,她眯了眯眼,登上城楼,两人并肩而立。
旷野铺陈在面前,春日麦田泛着青黄,近处有零星的村庄垂眼,远处是灰蒙蒙的地平线。
他们都知道,在那地平线的尽头,沈明知的军队正在逼近。
两人静默无言,良久,各自走开。
裴砚修沿着城垛走了一圈,蹲下身子查看箭垛口堆积的滚石和油罐,又用手指拨了拨固定礌石的麻绳结头,确认牢靠,才站起身。
他的腿伤撑不住太久,起身时还要借着城砖的力才能站稳。
萧群玉站在雉堞旁,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乱,她拢了拢大氅领口,掠过城下排列整齐的守备军,又越过他们的肩头,望向那条她曾策马狂奔的九门大街。
这条街伴随着她长大。从孩提时被父皇抱着看花灯,到少年时带着林妙仪纵马招摇过市,再到那日夕阳西下,她一路催马狂奔,朝着凯旋的队伍迎面撞去。
萧群玉蓦然一笑。
裴砚修回首瞧她。
“从前我在这条街上拦你的马,”她偏过脸,“如今我们一同站在这,守这座城。”
裴砚修颔首,眼底火光映照,他轻声答:“那日也是这个时辰。”
萧群玉与他对视,却没再说话。
灯火渐次亮起来,从城楼一路延伸至城中。
城下列队的守军起初还有人在偷偷打量,交头接耳说着话。
“公主怎么来了?”
“她也会守城?”
可随着夜色沉沉,城头那双璧人并肩立于长风之中,一人甲胄森寒,一人红装劲裹,任凭狂风呼啸,岿然不动。
渐渐地,城下嘈杂的私语声彻底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