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是一瞬间的,成长的代价是残酷的。
箭雨从城下腾起,遮天蔽日。
那些黑点从远处飞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呼啸着刺破云层,扎入城墙,嗡嗡震颤。
萧群玉下意识后退,她脸色惨白,呼吸紊乱,全身发冷,她强行对抗着那股寒意,让自己站直身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砚修在箭雨里穿梭,嗓子喊哑,一个指令要重复喊两三次才能被听到。
他腿上未愈,撑不住这种高强度的奔走,好几次扶着墙砖才能稳住身形,可他言语清晰,坚定无比。
“第三队替换,不要停弓!”
“滚石准备!放!”
轰隆的巨响从城头滚落,木制的云梯被砸断,断口处木屑纷飞,攀在上头的兵士连声惨叫哀嚎,断臂残肢自半空坠落,砸在城下拥挤的人海之中,血肉横飞。
裴砚修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残忍血腥的场面,有条不紊地朝旁边的小校嘱咐什么。
萧群玉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没有退下去,也没有上去添乱,只是站在原地,将战况尽收眼底。
直至深夜,沈家军的号角终于变了调子,从进攻变为撤退。
城下的兵如退潮般收拢,留下满地狼藉。
萧群玉走到城垛边看,城根上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人影,有的还在苦苦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暗红液体混合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血腥味与焦灼气随风而来,令人作呕。
萧群玉的手蓦然被握住,她呆了呆,下意识想抽开。
“是我。”裴砚修轻声道,“是不是被吓着了?”
萧群玉摇摇头:“无事,你辛苦了。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怎么会呢?”裴砚修摩挲着她的手,“公主站在这,将士们知道,鼓舞士气。若非公主,我们今日胜的也不会这么轻松。”
萧群玉本想说并不轻松,可转念一想,战争这东西,怎么可能毫无伤亡呢?
于是她岔开话题:“也不知道毕安那怎么样了……”
同一夜,城外三十里。
沈家军的后勤营寨扎在马关以南三十里的一处河谷边上,背靠矮丘,前临溪涧,地势选得不算差。粮垛码在营寨西南角,围了两层木栅,外头挖了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寻常小股流寇根本摸不进来。
可不巧的是,他们碰上的不是寻常流寇。
毕安趴在河谷北岸的灌木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数了数巡逻的步数,从东到西走完一趟是三百息,西南角换防会有半刻钟的间隙,足够她们从北面那段被溪水冲垮的栅栏缺口摸进去。
赶了巧,前几日暴雨冲出来这么个小口子,沈家军补了半截,还剩一人宽的缝,从外头用枯枝掩着,瞧着不大显眼。
老鼠从更远处摸过来,满身泥水,凑在毕安耳边低语:“西南角粮垛高六层,外围有油布。巡逻换防的空当我在树上盯了整四轮,确实是半刻钟。但今晚比往常多添了一队游哨,从营中穿行,不走固定路线。”
毕安把草茎吐掉,手按上腰间斧柄,咧嘴笑了笑。
“游哨的路线摸清楚了?”
老鼠点头:“走粮垛东侧,绕伙房那排帐篷,再折回来。半刻钟内有五息会背对粮垛,够你点火了。”
“行。”毕安拍了拍她的肩,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裹好的火折子塞进她手里,“你带两个姐妹走粮垛东侧,趁游哨转身的时候把火折子丢上去。我和刀疤带人走北面缺口进去,你火起我就往里冲,能拦多久拦多久。”
老鼠瞅瞅火折子,又瞅了她一眼,“那你们怎么撤?”
毕安将短斧抽出掂了掂:“烧完就跑,他们追不上我。”说罢,她朝身后伏在草丛里的寨中姐妹打了个手势。七八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灌木丛中滑入溪谷,踩着浅水摸向北面那道缺口。
夜里溪水凉的刺骨,毕安悄无声息地移动着,用刀背将破口处挑开,侧身挤入。
营中的篝火烧得正旺,几顶帐篷里传出说话声和粗野的笑声。半刻钟后,粮垛东侧忽然腾起一蓬火光,热浪劈面而来,枯干的粮草遇火即燃,瞬间就将整垛粮包吞噬了一半。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毕安眯了眯眼。
“撤!”她转身便跑,重斧在肩头颠了一下,被她单手按住。
身后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铜锣声,沈家军营炸了锅。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有人喊“敌袭”,还有人在喊“粮草!粮草烧了!”,乱成一片。
毕安边跑边从腰间摸出几枚土制的火药罐,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距离,抬手往后一甩。
火药罐落在追兵前头几步远的地方,砰的炸开,黑烟混着碎土腾起,炸得前头几人捂着面门惨叫倒地。后头的人被阻了一阻,脚下慢了半拍。
老鼠跑在毕安侧后方,被其中一枚火药罐炸起来的碎土崩了一脸,灰头土脸地边跑边骂:“老大!你炸到我了!”
毕安大笑着一把拎住老鼠的后领,如提小鸡仔般将她扛在肩头,脚下生风,踏碎荒草疾驰而去:“少废话,跑!”
火光在她们身后烧得正旺,几人奔跑的身影在旷野上一晃一晃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