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萧群玉没回公主府。
她在城楼的值房待了一夜。
案上摆着舆图,裴砚修坐在对面,拿剪刀将烛芯剪短了些,火光腾起,将舆图中的畔江烧得分明。
“前锋离马关还有多久?”萧群玉问。
“晨间探报说已过畔江下游,按行军速度,明日午时便会到马关。”裴砚修将烛台往她那推了推,“马关守将上报的兵力是三千二百人,若固守不出,能撑三五日。可沈明知裹挟流民,前锋至少两万,后头还在源源不断合拢,三千人,怕是撑不住多久。”
萧群玉盯着舆图上那枚代表马关的小小朱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案,心里思忖着自己手上所有能用的棋子。
“毕安那能用多少人?”萧群玉问。
“加刀疤那收拢的,共八百人。他们善山地战,但正面冲突并非强项。”裴砚修答,“若想截断沈明知的粮道,他们是最合适的。”
萧群玉无言,将舆图上的畔江线用手指描了一遍,从越州到南阳,再从南阳到马关,她指尖停留在一处名为青沆岭的小地名上。
这是粮道必经的一处隘口,地势狭窄,两侧山壁陡峭,若设伏,一两百人便足以堵住整条路。
“让毕安带人到青沆岭。”她收回手,语气沉定,“沈明知的兵速战速决,后勤必然吃紧。他的先锋走得越快,粮草就越跟不上。把粮道断了,他的前锋就是一支孤军。”
裴砚修点头,起身要去安排传讯,甫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萧群玉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递给他,“这个给萧子真,让他今夜从禁军中拨出三百人,扮商贾走北门出城,去马关与毕安的人会合,动静小些,别被发现。”
裴砚修接过藏入怀中,还是没忍住皱眉道:“小鱼儿,你歇会儿吧,别太累了。”
萧群玉摆摆手,又坐回案前。脑子中的弦绷得紧了,反而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马关送来了第二封急报。沈明知的前锋比预计快了半日,已扎营在马关外十里处,随时准备攻城。
与此同时,宫里也递了消息出来。魏苑差海棠送了一张字条:“陛下仍在寝殿,内外皆换了嘉贵妃的人。她下令封锁宫门,任何人无她手谕不得出入。”
萧群玉看完将字条送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盘里,她坐着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正从深蓝转为青灰,继而是蟹壳青,最后是第一线日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城楼的灰砖上。
她忽然起身,推开门出去。
天色还早,城楼上的守军刚换了岗,几个年轻的士兵凑在角落吃干粮,见她出来,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行礼。
萧群玉摆摆手,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到雉堞前。
一夜未睡,她眼下乌青,但目光炯炯。晨光铺在城下的九门大街上,街上人迹寥寥,几间铺子开了门,伙计正往外摆货,动作却比往日慢了许多,时不时朝城门方向张望一眼。
风里隐约传来什么声响。像是压在天边沉沉的雷,随时准备劈下来。
萧群玉眯着眼,望向南面被晨雾笼罩的官道,雾很重,什么也看不清,但那种震动在一点点明晰。
裴砚修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前锋到了。”
萧群玉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砖石上,感受着那种细微的震颤一点点传入掌中。
裴砚修揽住她的肩,安抚地拍了拍。
萧群玉这才松开手,转过身来朝他笑笑。
“传令下去,城门落锁,任何人不许进出。旗号升起来,让城外的百姓能进城的,都放进来。”
她嗓音平平,似是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还有,将我的马儿牵上来,我要在城墙上骑马巡视一圈。让城下的人都看看,守这座城的,可不止小裴将军一人。”
裴砚修瞧着她,目光中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欣赏。
半个时辰后,枣红马踏上城墙内侧的马道。马蹄踏在夯土上,沉闷地哒哒响着。萧群玉端坐其上,一身玄色劲装,外头仍披着裴砚修昨夜给她的大氅。
风很大,吹得衣摆和氅角一起翻飞。
城下的士兵们纷纷抬头,有人认出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人用手肘轻轻撞了下。
更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瞧着这位向来骄矜的公主,周遭灰沉,晨光映在她身上,唯有她是金色的。
她走得很慢,一路走到南面正对着官道的城楼上方,勒马停下,俯视着城下列队的新兵和久经沙场的老卒。
“沈明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烧杀抢掠过来。”她嗓音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你们之中,大半生在安都,长在安都!身后那扇门内,住着你们的父母妻儿、宗族桑梓!沈明知是个什么豺狼心性,你们比本宫更清楚!现下,他的兵过了畔江,已在十里外驻扎了。”
“退一步,是满门屠戮、家破人亡;进一步,是保家卫国、封狼居胥!”
萧群玉抽剑直指苍穹,眉目凛冽如霜:“裴将军伤势未愈,尚且提刀上阵,本宫一介女流,亦与诸君同生共死!今日之后,但凡心生怯退者,先问问自己身后的父老!”
“人在,城在!誓死守卫安都!!”
“誓死守卫安都——!!”
一个时辰后,号角声从南面的旷野传来,远方的麦田腾起尘烟,渐渐铺成开来,朝城楼方向翻卷而来。
萧群玉攥紧佩剑。她的手有些发凉。
正因为她经历过,才知道这场战争,究竟有多少残酷。
裴砚修从她身边快步经过,他朝城下喊了什么,随后城楼上的弓箭手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这些动静在萧群玉的耳中是一片模糊虚无,前世没有裴砚修,只有她孤军奋战,年轻骄傲的公主,意气奋发地站在城楼上,霎那间被磨平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