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骁家这个病人,是一个约莫十七八的少年。眼眉狭长,异邦血脉,高瘦,皮肤棕黑。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并没有病痛。
锦初将带来的一应物品放置在案几上。先简单行礼:“叫我白苏便好。”
少年颔首,上下打量锦初,目光落在了锦初腰间的玉佩上,形制是鹰哨的那枚大掌柜东印,他辨认过后,才缓缓回礼:“在下邬焺。”
“他受了重伤,不太能走路。”晏骁贴在锦初身旁低声耳语。
锦初抓着晏骁的胳膊,拉着他齐齐往后,退到了临近门口处,再朝向邬焺招手:“你尝试走到我这里,不用慌,一步一步来。”
邬焺勉强撑着木杖起身,右腿股骨下段向内弯陷,腿骨力线已经歪了,整条腿看着比左腿略短少许。
每落步之时,右腿不敢完整承托自身体重,身子便不受控地向右侧偏斜下沉,胯骨也跟着一高一低,肩膀也随之晃荡,整个人的步态一挫一倾。背脊佝偻着,脚掌也不敢踏实地面,只能以足外侧点地借力,每踏出一步,膝盖便不受控向内扣。
看他艰难的样子,晏骁有些怜悯地想去帮扶,锦初却死死地拦着他。
邬焺走得很艰难,他常会猛地顿住脚步,咬紧牙关,再勉强挪出下一步,但目光一直坚定地望着终点。
锦初观察完他的步态,在他力竭之前,眼疾手快地伸手,双臂穿过邬焺的腋下,牢牢将他兜住,身形相贴,看去竟似一个仓促的相拥。
晏骁立即跳过来将锦初拉开,自己上手托住即将栽倒的邬焺。“这种事我来就好。”
锦初没会理他的大惊小怪,和他一同将邬焺扶回椅子上。
“你伤多久了,怎么伤的。说得越仔细越好。”锦初搬了个椅子坐到他身侧。
“大约是三月前,我在山道陡坡上被人追击。缠斗时,右腿撞在了棱角嶙峋的大块青石上,当即右腿便无法用力。我的同伴只能半拖半架,扶着我继续奔逃。一路上勉强徒步挪行,或是伏在马背上赶路,数月以后,就成了这样。一路看过些医师,都说无救了。”邬焺呆滞的眼光中包含着深重的忧伤,和莫知所措的茫然神情。
“太医院的也瞧过了,说是这腿救不了了。锦初,还有救吗?”晏骁急声问。
锦初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法子与旁的医师不同,若要按照我的来,就得深信不疑地照我说的做。”
“你能治?”邬焺的眼里浮起了一丝希望,眸子也亮了些。
“那要看你期望能治成什么样了。”
“哼,我的下半辈子,也要在椅子上过了。”希望如同泡沫一般破灭。邬焺卸了劲,瘫回了椅背上。
“恢复到外观与常人无异,是可行的。”锦初没理会他的神伤,一边抬手开医箱往外摆各色工具,一边解释。“但是底子上,要比常人弱一些。日常行走无碍,逢着阴雨日,会有隐痛。只要不去冲锋陷阵,连日急行军,应当不会再瘸了。如果这是你期待的能治,那我就能治。”
邬焺与晏骁相视一笑,有些喜不自胜。
“锦初,你要怎么治?需要什么,我去给你准备。”晏骁立时来了精神。
“先听我说完。”锦初开始讲规矩。“我会将你的患处打断,矫正力线,再重新接上。或许会用石浆反复将你的腿浇筑,剥开,再浇筑。若是必要,甚至会将你的腿肉切开一部分。之后你需要卧床至少两月,才能逐步开始恢复活动。直至四个月前后,你能站起来,确认矫正是否有效,应当能短距离行走,但不是完好如初。你还要按照我的法子,继续吃药康健,来逐步恢复行走。也就是说,于你而言,这个反复忍受骨痛折磨的过程,至少要持续十个月甚至更久。若你吃得了这非人的苦,耐得住寂寞,我便救你。”
邬焺眼底有疑虑,半晌未回应。看了看晏骁,有些欲言又止。
锦初垂眸浅笑道:“我先出去,你们俩商量商量。既是大病,总是要自己心智坚定,才能战胜病魇。”
“晏世子,此人当真信得过吗?她与北面,可是关系匪浅。”邬焺见锦初走远,眼睛里燃起狐疑。
晏骁蓦地笑了出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断言的。但若是她都不值得信任,这京城就没有我能信得过的人了。你这伤,若是她都无能为力,这大岑朝就再无人能救你。还有,你若是要治,这期间,你最好对她尊重一些。否则我会亲自再把你的腿拧断。”
撂下狠话,他便自己出门去寻锦初了。
锦初站在园子里的梅树下,踮着脚尖想摘上头的梅花。晏骁小跑前去,不知怎的,竟被这颗老梅树隆起的粗根绊了个趔趄,差点将锦初扑倒在地。
他整了整衣襟,牵起她的手向上摊平,一些颜色粉白的梅花瓣随风聚集在她手心,柔软的触感让她微微蜷起了手。
须臾间,一条清粉色的丝带从树上飘下,缓缓落在她手肘上。
晏骁将它翻过来,上面空白一片。“这是我母亲挂上去的祈福带。”
他把它绕在锦初的左腕上,打了个精巧的小结。
锦初微微屏住呼吸,晏骁离得极近,她清楚地看见他微颤的羽睫,和抿着的唇。
见他笨拙的样子,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晏骁挠挠头,笑出一口白牙,腼腆地又折下一枝梅花递给她。
“怎么样,治还是不治?”锦初歪着头凝视他。
他盯得入神,又有些慌乱,故作矜持地转向来时的地方,举手指着厢房:“他竟然质疑你,不像话。这大岑哪还有比我们白苏先生更好的骨伤医师。嘿嘿,所以,他还是要治的。只是你的法子,听起来有些骇人。真的能成吗?”
锦初抬头深吸了一口梅花香:“医家不做许诺。但我有七八成把握。前些日子我救了个急外伤,虽未能保住手肘,但这套凝创消毒的术法是成了。”
话间,她与晏骁并肩往外走:“你需得随我回一趟明济庐,将我术屋的物件先搬过来,在这洛园选一处僻静的三连厢房,一间做术屋,一间做邬焺的病房,一间留给我和夏如住。夏如我是一定要带的,她是我的助手。你放心,她不会走漏风声。”
“那当然。东院正巧五间房,南三东二,东边两间给我和夏如。我陪着你。”晏骁指着东边墙头示意。“这园子也有不少婢女,都是信得过的,哪些能用你尽管挑。”
“我今日便会开好药方,先煎服,养养身子。四日后我便上门来,看他的身体状况再行决定拆骨日。你放宽心,我绝不会拿你对我的信任,妄作戏言。”
晏骁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这夙夜筹谋之宏图,总算盼来了一线真切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