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剩下的光彩，把天空变成了明亮的粉蓝色。

“林策小姐，帝国的许多事情，往往要等到所有人都认为时机成熟时，才发现已经晚了。”

林策没有接话。

“你可以慢慢研究黑晶的生产方式，也可以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经营落石商会。”奥托重新看向她，“但你最好提前想清楚，如果有一天，黑晶真的能够大规模生产，你希望它掌握在谁手里？”

王都的夜晚比起黑石城要热闹很多。

路边的星晶路灯一盏盏亮起，路旁的酒馆甚至将粗糙的榉木桌椅搬到了街面上，酒客们高举着酒杯，喧闹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范恩商会的宽厢马车平稳地行驶在湿润的石板路面上。

林策在马车上，像一摊化掉的黄油一样瘫坐着。

对面传来一阵轻笑声。

坐在对面的莱昂有些憋不住笑：“跟我算账谈判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能一样么？”林策翻了一个白眼，“我们谈崩了，大不了就是不做生意了，这些人，我可能命都没了。”

“长公主殿下不是不讲理的人。”莱昂宽慰她。

林策狐疑地眯起眼：“你跟长公主好像关系不一般啊？”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莱昂耸耸肩，“我只是一个经常会给长公主送一些新奇小东西的普通商人罢了，仅此而已。”

“普通商人不会对大皇宫这么熟。”林策无情的戳穿他的谎言，“不过，长公主也就算了，这个大司库真的感觉给人的压力有点大。”

大到又让她想起在现代社会碰到的那些财务总监，快PTSD了。

“高文侯爵嘛，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莱昂想了想，“帝国七座星晶矿里有两座是他家族的。开国皇帝的嫡长女艾拉利亚大长公主是带着这两个星晶矿嫁入高文家的。”

“哎，”林策吃了一惊，“所以他是把黑晶当潜在的竞争对手？”

所以刚刚才问了那么多关于黑晶的事情？

“如果只是担心星晶的生意，他倒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莱昂摸了摸下巴，“黑晶一年才生产两千多枚，眼下连几个大客户的需求都未必满足得了。就算它再便宜，也还没到能撼动星晶的地步。”

“那他为什么问那么多？”

“因为他是奥托·冯·高文。”莱昂说得理所当然，林策却觉得这句话跟没说差不多。

她等了一会儿，发现莱昂确实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你们王都的人说话都这样吗？”她忍不住问，“明明知道些什么，偏要说一半。”

“我知道的，也不见得就是他真正想做的。”莱昂笑了笑

林策想起奥托最后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黑晶真的能够大规模生产，你希望它掌握在谁手里？

当时她只觉得这是个危险的问题。

现在再回想起来，才意识到，奥托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把黑晶当成一件普通商品。

马车缓缓驶过维尔河上的石桥。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谁把整条银河倒进了水里。远处圣堂丘上的白色尖塔已经亮起了灯，与王座丘上的宫殿隔河相望。

林策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听了太多关于帝国的事情。

长公主想知道黑晶能分给谁，大司库想知道黑晶将来应该掌握在谁手里。

而她原本只是想把一个矿村经营好，自己来到王都，也不过是想找更多一点关于回家的线索。

“我现在只想回去睡觉。”她说。

莱昂笑了起来：“这倒是个很实际的目标。”

马车驶进范恩宅邸的庭院时，奥利弗已经等在台阶下。

“会长，林策小姐，欢迎回家。”

他上前打开马车的车门，在莱昂下车时，对着莱昂说了一句：“莱茵的晚宴，维雷商会的阿尔芒也会去。”

莱昂停了一下：“确实少不了他。”

林策好奇地看着他：“他是谁？”

“晚点跟你说。”莱昂笑笑：“亲爱的林策小姐，看来你需要恶补的知识还很多。”

得，看来饭后还得抓着莱昂，把王都商界这点事补明白。

林策望了一眼头顶璀璨的星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只希望，至少今晚，能先不动脑子地吃完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