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上线,有位同志潜伏在汪精卫的司令部,叫李宁玉,你认识吗?」
「认识。」
「她现在暴露了,我们得救她。」
「非常……危险。」
「代号叫什么来的,我忘了。」
「代号……是老鬼。」
终于……终于顶不住了……她开始说了……顾晓梦心中袭来绝望。
但武田并没有满足于此。他接着问了下去。
「老鬼同志,是哪一年入的党啊?」
「二十七年。」
「跟我说说,老鬼同志是跟谁接头的?」
沉默。
「你现在看到什么?」
「有一个……太阳。」
录音停顿了很久,似乎武田在努力听懂李宁玉想说什么。但看来是徒劳,因为顾晓梦也并没有听懂。
「老鬼现在一定很着急,想将消息传出去吧。」
「是的。」
「司令部里是不是有老鬼的同志?」
顾晓梦的心又提了起来——
「很……多。」
「很多?」武田的声音明显疑惑。
「那她的接头地点应该也不止一个吧。」
「是的。」
「说一个。」
沉默。
「这里有一桌菜,你喜欢吃哪一个?」
「豆芽。」
「老鬼现在有什么计划呢?」
沉默。
顾晓梦能感觉到武田的不耐烦,果然,沉默了没多久,电机声音又传了过来,然后又是身体重重摔在床板上的声音。她涌出泪来。
砰——
一模一样的过程,武田还在记录数值。
此后无论武田每次问到关键问题,李宁玉就会沉默,不管这问题是第几次问。而每次沉默过后,都是新的一轮实验。
“你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了你。再多的,你一个字也不会知道。”顾晓梦忽地想起昨晚李宁玉对她说的话。
这个女人啊,对待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她说出的信息,的确就是那么多,一个字也多不出来,清醒和不清醒,竟没有本质区别。
顾晓梦的愤怒和惶恐、悲伤和疼痛,在李宁玉用尽了全力的沉默中,竟然逐渐平和了下来,似乎在她的心底,有一丝坚硬的东西升了起来,把她包裹住了。她的耳朵已经学会过滤掉那些无意义的声音,去听李宁玉的心——那颗心从始至终根本没有变过。
她一直在战斗。清醒时,她用谎言战斗;失控了,就用否认战斗;连自我都剥离了,她还在用沉默战斗。虽然她的否认和沉默,早已让她暴露。
敌人将她一层一层地向下剥,她就一层一层地将秘密埋的更深。
顾晓梦竟颓然笑了,她的玉姐,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一切都失去的时候,她选择孤注一掷,坚守信仰。
「晓梦……」一声呼唤蓦地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顾晓梦猛地抬头,只看见那录音机悠悠地转动,她以为是听错了。不可能,这个时候,玉姐怎么会……
「晓梦……」又一声。
「你说什么?顾晓梦是你什么人?」
「晓梦……」李宁玉的声音越来越弱。
顾晓梦的脸抽搐起来,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李宁玉是求救吗?可是她……可是她……
「晓……」又半个字后,李宁玉完全沉默了。
正当顾晓梦震惊于这三声半的呼唤,录音里武田的助手突然说了一句日语,语气十分急切,顾晓梦的眼睛瞬间睁大——
「少佐,心率掉得很快!」
「精神自杀吗?怎么会这样?」
「药效过了,怎么办?」
「肾上腺素,快!」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顾晓梦腾地站起,扑向桌子:“这种状态,她怎么可能自杀!”
武田示意她坐下:“顾小姐,李科长没事,你刚才应该见过她吧。”
“哦……”顾晓梦点点头:“对。”
“精神太痛苦了,症状会躯体化,身体机能会配合,妄图杀死自己以结束痛苦。这种现象并不常见,我也没有预料到。”
顾晓梦百感交集,再也不想忍了——那三声呼唤,原来并不是求救,而是李宁玉的“遗言”。
玉姐呀……我听到了真话……可你非要这样说吗?非要等到生命的终点才能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