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田香将今天本应进行的审讯取消了。老鬼太多局面混乱倒是个次要原因,主要是因为还没开始就死了人。好在金生火是自己跳了楼,而不是死在刑讯室里,他的处分不至于太大,可真的开审,万一又死,那真没法交代了。
被武田这个少佐骂两句,又不会掉块肉;被76号和司令部处分了,那可是有丢官去职的风险,往最少说也得没半年的工资。
这锅还是得留给日本人来背,他可背不动。
正寻思着下午做些什么,士兵就递来了一张单子,说是李科长送过来的。
王田香打开一看,上面是菜单。
李宁玉要在晚餐时分给顾晓梦过生日,拜托他清场,还点了一桌子的菜、一个蛋糕和一瓶红酒。
“这俩人真有意思。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过生日呢。”王田香自言自语。
不过顾小姐的生日么,是应该摆个宴席,也算是王田香向顾家尽一份心了。他按照菜单叫厨师去准备,又叫过几个佣人来,将大厅好好打扫了一番,布置些点缀,搞出点生日宴的样子。
五点十分,阳台上晾衣服的李宁玉再次看见了西北角的阿竹。他依旧很准时。可惜了,今天明明是个好机会,如果没被禁足就好了。
明天是最后一个机会,方案还不完善,环节太多,成功率很一般,但值得一试。最主要的是,顾晓梦无论如何都可以全身而退。
她必须争取死在五点前,不,四点前。让顾晓梦有机会抱着她的尸首哭泣,发疯,然后在五点多将她的遗物拿去焚化炉烧掉。那焚化炉就在垃圾站,在垃圾桶的五米开外。
虽然垃圾站不让人靠近,但顾小姐要是疯起来,没有人敢拦——而她死了,她疯的很合理。而她也不会触碰垃圾桶,那个卫兵会帮她作证。
顾晓梦将会遇到阿竹,然后阿竹会看见顾晓梦的静默手势,还会听见顾晓梦大喊:玉姐死了,被武田那个畜生害死了,他还会害死更多人。
讯息无法完全传出,但老枪这条线定是保得住了,如果他聪明的话,应也听得懂19日的行动是个埋伏。
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个计划还没和晓梦商量过,顾小姐肯不肯帮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玉姐呢?
“玉姐,穿这套。”顾晓梦在屋里唤。
李宁玉收回思绪,见到顾晓梦双手拖着那条熟悉的宝蓝色旗袍。
“看来你就喜欢这一件。”
顾晓梦也拿出了那件红色的礼服:“像是那天一样。”
“可惜披肩没送过来。”
“没关系。”
李宁玉在顾晓梦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然后斜着腿坐在她面前。
顾晓梦为她上妆,眉眼描得很仔细。这样的距离,让李宁玉不由得想起酒会那日的出租车,那时她还尚未承认自己的情感所在,别扭地又想躲,又想继续,倒也是挺有趣。
而现在这处境很好,最好的一点,就是它已经糟透了。
李宁玉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感情会让事情变得更差,现在她可以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了。
六点钟,二人准时走下楼来,刚将酒拿过来的王田香看得眼睛直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人会这么美,尤其是李宁玉。
她昨日原本苍白的脸色现在已被妆容修饰,头发高高地盘起,整个人落落大方、修长有致。身边的那团火是顾晓梦,活泼热烈,又有点俏皮,她不断和李宁玉耳语着什么,笑得很是灿烂。
“李科长,顾小姐,二位请坐。”
顾晓梦环视大厅,氛围装饰很简陋,但也看得出来尽力了。桌上的菜有9个,荤素搭配不错,而且都是她爱吃的。可当看到中间的生日蛋糕,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蛋糕被刀子戳的满是洞,歪歪扭扭的,像是要塌了。
王田香连忙解释:“顾小姐,蛋糕是外边送来的,有必要检测一下。”
顾晓梦又能说什么呢?只能苦笑着表示理解,挥手示意王田香滚蛋。
大厅中的人全部退了出去,连一位侍者也没有留。
“白天你不让我看的东西,是这些呀?”藏不住的欢喜从顾晓梦的眼角溢了出来。
“临时想的,简陋了些,不像你那么有创意。”
顾晓梦从醒酒器里倒了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推给李宁玉,另一杯举起来:
“祝我25岁生日快乐!”
叮的一声,李宁玉和她碰杯,只抿了一小口。
“玉姐,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顾晓梦伸起脖子看着一桌子菜,好奇道。
“和你吃午饭的时候观察到的。”
“原来你偷偷观察我呀?”
“你不是也观察我,以为我不知道。”
顾晓梦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说的么,原来你发现了,所以我到现在也没观察出来。”
“我爱吃莲藕、春笋和黄鱼,怎么做都行。”
“不爱吃的呢?”
李宁玉想了想:“各种内脏……嗯……还有芹菜。”
“我爱吃芹菜,那以后遇到芹菜炒肉,我吃芹菜,你吃肉。”
“芹菜馅的包子,你吃馅,我吃皮。”
二人一顿饭吃了许久,聊世界,聊历史,聊彼此的学生时代。
眼看着顾晓梦止不住又开始畅想未来,李宁玉的眼眶开始发酸,连忙抓住了她的手,顾晓梦停了下来。
“晓梦啊……”她语重心长。
顾晓梦收了笑容,正色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发现喜欢上我的?”
“这还真难讲了……我也不知道。”顾晓梦眨眨眼睛,“你也知道,我对你的目的一直很复杂,感情一开始只是一部分。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感情就变成了大头。”
“嗯,我记得好像是有句诗说的也是这个……”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顾晓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汤显祖的牡丹亭,序言。不是诗。”
“还是你有水平。”李宁玉低下头笑了。
顾晓梦忽然记起来:“对了,你昨天说有首莎士比亚的诗,还没告诉我是哪一首。”
李宁玉放下筷子看了看她:“你等我一下。”
“玉姐?”
李宁玉站了起来,向着钢琴走去,将盖子打开,轻轻拂了下键盘上的微小灰尘。
“我弹得不太好,别笑我。”李宁玉回过头来。
顾晓梦转过身去趴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钢琴上那个侧影。
琴声悠然响起,李宁玉的歌声也随着旋律响了起来。顾晓梦只听了一句,便知道那是哪一首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