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的使者抬着年礼进了院门，恭敬递上文书。
荀彧当堂拆开快速扫了一遍，前头都是场面话，本初表操领东郡，新至其地互市一年的出入，东郡收了多少流民，垦了多少荒。念到末尾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长明在阳翟有文若奉孝在侧，自是无忧矣。东郡这里净是杀不完的贼，收不完的流民，操每日忙到夜半想起来，着实有些心酸。”
典韦哈哈笑了两声：“这曹公，这回不要俺，改要先生了，他长得黑，想的还挺美。”
“不可胡说。”刘亮扶额。
堂上几个人都笑了，郭嘉拿扇骨点着那页信，等笑声落下来才开口：“贼也好，流民也好，都是垫脚的话。曹孟德这一封信，心思全在末了一句上。”
“是亲笔？”刘亮问。
“亲笔。”荀彧把信呈过来，“这手字写得越发好了。”
刘亮接过去又看了一遍，摸了摸鼻子，委实有些心虚，但这份心虚不足以与外人道。
“回礼照去岁加厚两成。再捎句话给他：先生是给不了了，给他带两瓶新酿果酒，压压酸味儿。”
戏志才坐在末位，把那页信要过去，看完后说道：“墨是新研的。”
“新墨写的酸话……啧啧。”郭嘉打趣。
“东郡的互市册，志才对过了？”刘亮问。
“一文不差。”戏志才把信还回来。
刘亮又问了使者几句东郡的冬情。使者躬身回话：“回禀使君，俺家府君这一冬没在屋里坐过几天，白日带人收流民安屯子，夜里批文书，说颍川能养人，东郡也能。”
“好志气。”刘亮吩咐下去，款待使者，回程的礼上再添两坛阳翟的好酒，把那果酒一块给他捎带上。
典韦冲着使者一挥手：“回去跟你们府君讲，酸顶什么用？叫他开春空了直接来，酒管够！”
使者忍着笑应下，躬身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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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的路上，陈乐与他并肩而行：“哥，曹老板这个年终总结就一句话：兄弟，加钱。我听着想笑。”
“加了。”
“哈哈哈，你信不信他明年还这么写？”
刘亮笑笑，没接这话，拐去了内院。
廊下候着荀绍。他年前要去县里赴任，今日特来辞行，见罢礼：“使君，州学开春就开馆了，听闻颍容先生要来州学教授，绍想……”
“这事明年再议，你先在那头顶上一年。等颍先生到了，我为你求一份他的手书给你带过去。”
荀绍听完眼前一亮，躬身应下，退出去了。走到府门口，他还是有些不舍的朝州学的方向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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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核曹的书佐连轴转了几日，人手还是凑不齐，嘀咕到了戏志才耳朵里。他想起去岁临时从县学过来帮忙的辛虔，那孩子聪慧心细，且过目不忘。
问过他本人意愿，是入州学读书，还是进核曹领值。少年没有犹豫，只说愿意为使君效力。第二日戏志才报上去后，就将人提到了核曹，正式挂了职。
有了辛虔的加入，核曹的效率明显提升了不少。
小年这天，华佗让几个徒弟跟着他去城南的流民棚义诊。今冬的流民棚倒是比往年齐整，一冬下来，病死者只有两个，死者还都是年事已高、久病难愈的老人。
说是棚子，实则四周合围可遮风挡雨，里头盘了暖炕，数九寒天的时候会烧暖炕取暖。流民们如今有饭吃，有病看，感念豫州牧仁德，不用人请，都挤到了工地上帮忙修建学院，干活那是实打实的卖力。
当夜雪下大了。
刘亮窝在书房看汝南来的冬报，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儿子就在边上的小床里酣睡。
郭嘉此时顶着一身雪进了门。
刘亮觑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不禁忍笑：“大冷天的不在自己屋里烤火，休沐也不去找陈乐喝酒，你这是有事？”
“屋里的炭哪有主公这里的旺。”郭嘉靠着炭盆搓着手，又冲门外喊，“有热酒没有？”
门外仆从烫了酒送来，添过炭后带上门出去了。
郭嘉连喝两盏，舒坦地叹了口气：“还得是这酒，喝着舒坦。”
人暖和了，整个人像只猫似的疏懒下来。他起了兴致，伸手指弹了弹刘承的下巴，好玩。
“你别把他弄醒了，这小子哭起来可不看时辰。”刘亮扫了他一眼。
郭嘉收回手，状似无意地提了句：“南边这个年不好过。”
刘亮想起孙文台送来的年礼，点点头。
“去岁关中歉收，东边黄巾没停过，西边董卓卡着西北，北边的粮公孙瓒跟袁绍都盯着……他来信提了这事。”
“天子已经不在棋盘上了。朝廷的话出了长安就不管用了。关东的事长安管不了，所以西边这颗子，落不下去。”郭嘉摇摇头，“再说袁本初，顶着盟主的名头，粮草靠韩馥输给。主公，他的胃口在冀州。”
“韩馥肯让？”
“不让就得打，韩馥打得过么？”郭嘉笑了一声，“到最后多半还是让。让完了呢？公孙伯珪在幽州，袁绍要拿冀州少不得要借他的势。一山容不得二虎，这俩人对上是早晚的事。”
刘亮绕过案，走到郭嘉身旁坐下。
郭嘉虽没有预知视角，但他的判断分毫不差。
“刘伯安是厚道人，可厚道人压不住悍将，公孙瓒……”
从私心上来说，刘亮是不想幽州乱起来的，一来他在任能牵制住北边的胡人，整个幽州地界正经能打、又愿意护佑一方的人里没有能比得过他的。二来，牵扯出袁绍也能给北边争取点缓口气的时间。
“主公这话说到根子上了。”郭嘉点头，“战时若起，北边的人都得往南跑，界上的棚子跟春耕的种子，都得趁早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