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很快把这惊骇压入心底。此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切莫和对面这七名死士暗卫兵刃相向。

眼见一众暗卫神色松动，纷纷点头，石榴继续开口："三年前，朝廷下诏，我爹因罪革爵。从近水楼台到平江，再到鹭岛。喊冤的不是只有我一人，百姓皆是这般看法。劫狱在我眼里只是最低级的计划，要救，便要替爹爹洗清冤屈，沉冤昭雪！"

"阿姐说得极是！若是没有长远筹谋，没有托底之策，我们若是只做一腔孤勇的愣头青，便不配做王爷的子女。"郭萧跟上石榴思路，加入劝说。

石榴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说出这番话。她只知道，这本该是郭吹雪要说的话。她顶着郭吹雪的身份站在这里，便要替她，把这个场子圆回来。

此时此刻她感受到郭萧伸过手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而下一瞬，程艺芯也走到她身侧，握住了她一只手。

山洞深处，冰泉的水汽缠上嶙峋的钟乳石，将空气里浮荡的紫绒花花粉氤氲成一层甜软朦胧的香。六喜的眉骨压着翻涌的戾气，直直逼视郭萧，身后一众暗卫环立，原本都是一心听他号令的人。

"哈哈，满口都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说到底，不过是不想救王爷。"六喜的声音冷硬，字字裹着压不住的焦躁，"说得好听，可除了劫狱，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劫狱才是最直接的路子。我手里还有往日旧交、军中人脉，能查到王爷被关押在哪里，把人救出来不就得了？你们这套说辞遥遥无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兑现？说得好似个个本事通天。我尊称一声小爷，风语筑的小帮主，说实在的，都没有那位右煞在主上面前光彩——"

他的话没能说完。身侧一名暗卫往前悄悄挪了半步，语气带着不平："可没有小帮主，我早死了。当初我们遭太子死士伏击，我肩膀被贯穿，腹部还被划开一道大口子，是小帮主把我们藏了大半年，我和三元的伤才慢慢养好。"

这话一出，六喜手下其余几人神色微动，心底隐隐生出动摇。他们都看在眼里，郭萧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没有靠山，没有底牌，硬是在浪恶风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鹭岛，孤勇踏浪，硬生生站稳了脚跟。

石榴站在郭萧身侧，左手食指戴着那枚晶石戒指，拇指指尖无意识摩挲转动戒面。她尚且不知，戒中藏着蚀骨之舟的碎片，本就有放大灵力的奇异功效。她只当是洞中钟乳聚敛灵气，冰泉蕴着阴华，再混着四下飘散的紫绒花花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悄无声息漫上来，丹田内灵力并未暴涨，可周身感官却一寸寸被缓缓拉开、放大。

周遭的声响不再混作一团，冰泉滴落石缝的叮咚、松明燃着木脂的噼啪、身侧众人极轻的呼吸起伏，甚至有人袖中衣料摩擦的微响，都清清楚楚钻进耳中，层层分明纤毫毕现。她心头一震，猛然了然，可能是读心术回来了。

她屏气凝神，目光落在方才开口为郭萧说话的那名暗卫身上，耳中清清楚楚浮起对方无声的心声：【当年我重伤濒死，多亏小帮主把我藏在船屋悉心照料，我才捡回一条命。我如今心里，还记挂着鹭岛屠户家那位小姑娘，她给我送水送粥。总想等这件事了结，便上门求娶她。】、

石榴抬眼看向那暗卫，声音平静，不疾不徐，轻轻刺破洞内紧绷的空气："你感念小帮主救你，将你藏在船屋养伤。可你心里也装着鹭岛屠户的小女儿吧？那日我同你们一道在集市售卖鱼货，我早就瞧出你看她时的眼神。"

那暗卫浑身猛地一僵，仓皇抬眼，面上血色瞬间褪尽，惶然无措。

石榴继续往下说，目光缓缓扫过六喜带来的所有人："这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除了王爷，你们也都有自己想要护着的人。等此事尘埃落定，若你心意不改，那姑娘也倾心于你，我与阿弟，我是说，我和小帮主，愿意帮你上门提亲。"

一句话，如冰石投入静水。方才还在摇摆不定的众人，心神又是一重震荡。他们大多出身义子营，自幼便是八王麾下的孤儿，共情八王身陷囹圄的苦楚不假，可在鹭岛朝夕度日的这些时日里，市井烟火也悄悄让他们在心底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牵挂。

趁这片刻的安静，郭萧缓步上前半步，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稳稳接住石榴为他铺好的情绪。这是他们二人无声的默契，一唱一和，彼此托底。

"我从未忘记过去。那些年少岁月。" 郭萧轻叹一声，抬眼望去，见一众暗卫皆已摘去面巾，露出面目。其中几张脸庞，在他心底留着浅浅旧影。有人曾为他编过竹蜻蜓，有人握剑手把手教他拆招，还有人曾与他并肩仰看长夜，教他辨认北斗七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