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
“当然啦,主上亲自准备的慰问品比幕之内便当美味多了。”和泉守说着,招呼堀川和他一起吃。他那样的吃法,真的不用为他备茶吗?
“主上,下次也跟我和烛台切一起做料理吧,您肯定很有天赋。”歌仙果然不会放弃啊。
“那下次就麻烦二位了。”
歌仙的动作静止片刻,随后瞪大了眼睛,连他眼角的红色眼影都快要看不清了:“主上,您晚上吃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歌仙,主上没有吃坏东西,本丸里怎么会有陌生人。”烛台切冷静地说道。
“对啊对啊,之定。”
“啊,对,抱歉。这么说您是真的想学料理了吗?”
“厨房也挺有趣的,小豆教了我很多。”我其实只是在搅拌而已。只要试过一次,歌仙大概就会知难而退了吧。
“我们就想不到米还能做出这种料理呢。”烛台切完全是以大厨的视角在观察米布丁呢。
“论起料理,还是烛台切先生更擅长。”小豆谦逊地低下头,这二人虽是同一刀派,却不像国广家以兄弟相称。
在有两振国广的当下,国广家的山姥切落单了。我只要盯着他什么也不做,他就会转过头来,将空杯放回托盘上:“点心,很好吃。”果然没错,他对目光十分敏锐。
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最不想面对的:“长谷部先生,怎么样?”刚一开口,我便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所有人都噤声等待着。
“很好吃,谢谢您……”
“好,那大家先回去吧。队长,待会去我的房间报告情况。”一定发生了什么,我要让长谷部先生亲口告诉我。
窗前的写字台上,清风微微摇动烛火。长谷部先生正坐在写字台另一侧,双手呈上卷轴:“战果请您过目。”
之前长谷部先生已经教过我了,文书上的内容还是很难看懂啊,应该还挺顺利的吧……长谷部先生拿下了誉,此刻却宛如丧家之犬。
“长谷部先生,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向您道歉,上次在道场是我不对。我明知道各位对我关照有加,却还是说了那种话。如果您能原谅我,就请把头抬起来。”
“我从来没有觉得是您的错。”他望向我。
“也不是您的错。请您像之前那样,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为了我和这个本丸的未来。”
他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是。”
“长谷部先生,在元禄发生了什么?时间溯行军的手段是什么?请如实告知。”
从潜入江户城开始,长谷部先生将第一部队所见之事一一相告。其中也包括我透过狐之助之眼所见的那些景象。
浅野于松之廊下砍伤吉良后,浅野被关押听候发落,时间溯行军则在将军德川纲吉与群臣议事时在室内袭击了受伤卧床的吉良。刃伤事件中,吉良仅受轻伤,自然也不可能在此死去。
试图抹杀吉良的时间溯行军被消灭后,恐怕再生旁端,第一部队兵分两路,由歌仙、和泉守及物吉暗中守在吉良居所,长谷部先生、山姥切与烛台切前往关押浅野的一关藩田村氏宅邸。
时间溯行军在田村氏宅中斩杀看守,破坏建筑,浅野却在房中巍然不动,甚至要在无人介错的情况下以死明志。武家的大将若在此时逃亡,无疑是不忠不义之行,比死更为人不齿。浅野没有选择苟且偷生,而是无奈地接受了自己于乱世中的命运。
时间溯行军本打算以刺客暗杀的形式结束浅野的性命,被及时赶到的长谷部先生一行阻止。三人代替护卫,协助准备浅野切腹的仪式。浅野死前,只留下语焉不详的遗言,由田村家臣转述,最终无人知晓其挥刀砍伤吉良的缘由。
“浅野的辞世诗呢,真的是他写的吗?”传说他在濒死之际还留下了辞世诗,并在后世广泛传播,却无充分的资料佐证真伪。
“历史留下的空白,恕我无可奉告。”
在诸多轶闻中,可考的只有浅野在仅仅一日内便从受到器重的藩主变为亡魂。由于被当作重罪犯人处置,他无法使用自己的爱刀切腹,介错刀也同样。最后使用的切腹刀据传为“备前长光”,若是显现于本丸,大概也是长船的兄弟,但大抵早已湮灭于历史中。
“既然一切顺利,长谷部先生,这伤是怎么回事?”话虽如此,我已经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他又变回了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只是个意外……”
“是山姥切吗?”
“不是。”
“他说要帮我降服长谷部先生。”
“我不是妖怪。”
“长谷部先生没有还手吧。”
“我无法还手。”
“别糊弄我。长谷部先生是本丸里练度最高的,不对吗?”
“是的,承蒙您厚爱……但不是他的错,是我没有理由还手。”
“长谷部先生,您为什么总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呢?”见他没有回应,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不如在此暂时撤退:“请您在这里稍等,我去找医药箱。”
“等等,主上。”他拉住我的手腕,雪白的手套沾染着尘土与鲜血的痕迹。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又松开了手。
“长月小姐,我还有话想跟您说。”
“什么?”我就在他旁边盘腿席地而坐,长谷部先生却直接给我行了大礼。这阵仗我只在《半泽〇树》里见过,令我措手不及,连忙换回了跪坐的姿势。
“抱歉,那天、在博多的那天是我口不择言,山姥切向我挥刀也是理所当然。或许是我的记忆也随着您的灵力波动而暴乱了……我曾被原主赠予他人,但如今我已不再纠结于此事了,因为您对我……抱歉,都只是借口而已。
“我对主上并无怨恨,让您遭此变故是在下的过失。主上不在本丸、不在我身边的话,或许会更轻松,我却一直只顾着自己的心情。我的使命本该是保护您,如今频频令您感到不安,愧对您的信任,愧为您的近侍,实在是万分抱歉。”他的声音仿佛从地面之下传来般压抑,沉重的心意让我难以回应。
“长谷部先生,您不想当我的近侍了吗?”
“不,只有这个位置,我不想付与他人。如您看重性命一般,主公于我便是同等的存在,请允许我留在您的身旁。我知道您自那天起一直在向大俱利伽罗学习剑术,您需要的时刻,压切长谷部一直为您所用。”他双手呈上的那振名刀,如心脏的鼓动一般,金色刀鞘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
关于刀剑的使用方法,若是翻遍古籍,一定会有千般万种。可是没有一本上记载着关于血肉之躯的刀剑男士的事情,这是属于我的全新命题。我无法与刀剑男士一样穿梭于历史之中,只能在遥远未来的本丸中用双眼见证。即便如此,一定有我也能挥舞刀剑的方法。却不是用面前这振冰冷的刀。
我将双手拍在他肩上,用力扶起他的身体,长谷部先生还真是比我高大不少呢。那双藤紫色的眼睛惶恐地注视着我,好像我是什么暴君。
“长谷部先生,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我知道自己不是浅野,也许就是和您说的一样呢,我抛弃了本丸,从这里逃走了。”我轻轻抚上那道血迹已干涸的伤口,肌肉因疼痛而在我手中抽搐。一阵热意传来,泪水润湿我的掌心。
“并非如此……”
“我逃走了,我刚才也打算从长谷部先生身边逃走。正因为我如此懦弱,所以想不起来了。但这里是我的栖身之所,大家都是这样告诉我的。在本丸的生活很愉快,接下来我也会把这里当作我的归处。即便您也许从始至终都在欺骗我。找回记忆之前,我无法放下这一可能性。”
“是,在下明白。”
“您唯一需要道歉的就是与同伴私斗。不论在哪里、在哪个时代都是不被允许的。所谓‘喧哗两成败’,我会对您和山姥切一视同仁。明日午后,请同他一起来这里领罚。”
“是!”为什么明明是惩罚他却如此高兴,我感到困惑不已。
我送他到房间门口,他转过身向我深深鞠躬。干涸的泪痕挂在伤口边,显得十分狼狈。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主公呢?”我第二次问道。
“您是将我们当作家人来看待的主公。您对本丸的每位同僚都体贴入微,即便公务繁忙,也会时刻掌握各位的情况。偶尔教给我们会让您高兴的事情,也只是希望我们能享受同样的乐趣。您的策略总是思量甚多,谨慎而严密,不仅为清扫敌人,更为大家平安归来……”因为我是向往着大家庭的独生女吧。但他还要说到什么时候,他和山姥切完全是两种人。
“长谷部,我已经困了,下次再说给我听吧。”
“好的,主上,祝您好梦。”他微笑着,离开我的门前。
浅野死后一年有余,发生了声震后世的赤穗事件。这是一场预料之内的暗杀,由千丝万缕的历史编织而成,却无人为赤穗浪士指出另一条道路。四十七名忠烈的最后,并非自发集体自尽。关押他们的大名们各有考量,其中更有人想要将他们纳入麾下。但既为保其名节,又为稳固幕府权威,赤穗浪士就这样背负着忠臣的美谈,悲壮地走向了终结。
有如绽放于隆冬时节的山茶花,最终整朵落下,不让人看到其凋败的模样。前人将其比作沾血的人头,是无法供奉于墓前的花朵,或许就是畏惧这绚烂的终末如诅咒降临。
长谷部挥刀时的身影深深地刻印在我心中,宛如拼尽全力盛放的花般,转眼间便要飘零。我不是浅野,亦不屑忠臣的传说,所以千万不要孤身前往地狱啊,长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