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
只是一瞬,牧啸漆黑眼瞳中的恐慌便消失殆尽了,他跪着,身板挺得笔直,不曾露出丝毫怯色,如稚嫩的松柏,坚韧,顽强。
大雪纷飞,屋檐下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高墙低瓦,尽数被积雪覆盖,黑压压的天空,看不到亮光,似牧啸的眼瞳,没有生息。
“明知顾问。”
徐氏一把将那抖如筛糠,面如死灰的家奴推倒在雪地里,推到在牧啸眼前,用手帕擦干净手后,复又去触碰腕子上的佛珠,她漫不经心道:
“我说过,任何接近你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今日你本该受到惩罚,可他却私自替所有人大发善心,你说他该不该被打杀了去。”
“大少爷,求您替我向老夫人求求情,求您了。”
忆山跪下对他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也没停下,他不敢停下。
牧啸的手指动了动,那里面有一颗硬如石子的方糖,甜的,但也险些划破他的舌尖。
他目光穿过长廊,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起的残破风铃,手中也曾接到过另一个女人给他的糖,他混着眼泪,吃下了那糖,很甜。
“是我逼他的,放火,杀人桩桩件件皆是我一人所为,责任全在我,与旁人无关,”
“好,既然你已经知错,我便让你尝尝你父亲和弟弟受过的苦楚。”
徐氏拔下发间的一根银簪,扔在雪地里,命人将那簪子放在烛火下烧得红透了,连同一面镜子交给牧啸。
“我要你自己在颈间刺下灾星二字,警醒府上众人远离你,我要你承认你就是你娘生下的孽种,是个嗜血如命的怪物。”
“别提她!你算什么东西?根本不配提到她的名字。”
牧啸眼中流露出无穷无尽的恨意,小小年纪,周身已是杀意毕现,阴霾将他整个人罩住了,他想杀了眼前这个女人,他的怨念像黑色的潮水,越涨越多,要把他包围,湮没。
徐氏被他的表情震慑住了,她后退几步。
“所以你是想让他死?”
徐氏笑起来,手指指向了那个家奴。
年轻的家奴抓住他内袍的一角,急促道:“少爷,无论如何,我只想活着,我命贱,你替我做了吧,替我做了吧,求您了。”
男人为了活着拼命的祈求,他全身都在颤抖,他后悔了,如果在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乱施舍任何善意。
牧啸任凭他如何祈求都不做声,雪一直在下,他垂眸一直盯着那块方糖,万籁俱寂之间,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默认了那家奴的死,仿佛过了很久,那个家奴就要被拖下去时。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无边黑夜中淡淡无力地吐出三个字:“我承认。”
忆山霎时间声泪俱下,一声声喊他少爷,却不敢再抬头看他。
小牧啸抓起烧得赤红的簪子,就要往自己颈项上刻字,簪子尖端触碰到皮肤时,一摊温热的液体泼墨般洒在了他半边身子上,顺着他墨色的发,浓密的睫羽,一点点的向下流去,那血是烫的,烫得他瑟缩了一下,但这是他在极寒之下,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
他像只恶鬼,越来越像了,女人想。
他眨了下眼睛,眼中进了粘黏风液体,他红着眼,放下了镜子,然后他见到了忆山,那人倒在雪地里,雪变成了红色,衣裳变成了红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瞪着他,含恨看着他。
“比起刺下你的罪行,或许一条命更能让你记住是非对错。”
女人面露得意。
忆山的手蜷得很紧,牧啸知道,那里面藏着另一块方糖,他刚才想偷偷交给他,反复轻声告诉他是甜的,从前娘亲不在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
小牧啸神情呆滞片刻,恍惚间,娘亲指尖的蝴蝶停留在了他的发间,他的鼻尖,他又回到了那个暖春,他追寻着那些蝴蝶,直至跌进娘亲的怀抱,好暖,他想,他应该抱紧的,可蝴蝶飞走了,温度在流失,风雪凉透了那血液的温度,他清醒了。
簪子抵在颈间,他痛苦地想要毁灭一切,可是他很不甘,因为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在徐氏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暴起,野兽般地扯住了她的裙摆,用那根簪子扎穿了她的脚掌。
牧啸近乎歇斯底里,嗓子里面吐出不似人的咆哮,咸湿的血液流进他的口中,他这次笑了,笑得纯洁无害,春光灿烂。
“祖母,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的。”
女人发出惨叫,面部扭曲,用看恶鬼的眼神看着他,半晌才气若游丝地说出话来:
“你瞧瞧,妖族这种下贱的物种本就不该存活于世,当初害得我家破人亡,现在又来迫害我的儿子,那个女人生下你就是来赎罪的,你该庆幸你身上流着一半你父亲的血。”
徐氏命人抓住牧啸,用手抓住他的头发,使他仰起头来,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