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不一样?”
人群里不知谁先嗤笑了一声,随即像投入湖水的石子,荡起圈圈涟漪。
几个胆大的人索性往前挤了挤,手指直直戳向台上的刘缶否,嗓门拔得老高:“刘大人,就在方才,小人也叫漕帮抢了五百两!您既然能给她们补二百两,不如也先匀些给小的?”
话音一落,四面哄笑接连而起,刘缶否面色紧绷,冷汗不停地从额上冒出,她拼命地朝瞿九织使着眼色。而偏偏那个往日最会察言观色、接话打圆场的人,此时却垂着脑袋,缩着肩膀,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就在她几乎要攥碎手里的佛珠时,衙门口的青石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很快,围观的百姓被两排的打手毫不客气地拨向了两侧,一行人浩浩荡荡直趋台前,簇拥在正中的,正是漕帮帮主张素松。
她冷冽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稳稳射向刘缶否。她一言不发地踏上公台,声音冷肃:“听说刘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断我漕帮抢了那二人五百两?”
刘缶否闻言腿肚子一软,险些跌坐回椅中。她磕磕巴巴道:“张……张帮主,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刘大人是何意?”张素松虽是反问,却不待刘缶否做何辩解,便转过身,面朝台下。
对着拥挤在一起的百姓,张素松深吸一口气道:“各位乡亲,在下漕帮帮主张素松。芗河上下百里商船,每日过闸卸货、往来不绝,我这些年只顾着盯河运、拢生意,确实对底下的人疏于管束。不少混账东西顶着我漕帮的旗号,在码头、在街巷,讹诈勒索,欺压良善。此事我心中早就有数,只是一直未曾腾出手来狠狠整治。”
她说到这里,竟然弯下腰向台下深深一鞠。
而这一身下去,台下顿时哗然。不少人惊得后退半步,倒抽凉气。
随后张素松直起身,面色沉重:“我会将帮中账目彻查一遍,凡在外私自加派过路钱保护费的,三日后,一律逐出帮门。今后若再有人打着漕帮名号生事,不用衙门出手,我张素松第一个饶不了她!”
“至于往昔各位所受的损失,但凡能说出时日、地点,或有字据、人证,我漕帮一律照价赔付。今日我便先带了两千两银子来,就放在衙门外那两口樟木箱里。”
这话落下去,衙门里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台阶底下那两口樟木箱子。
木纹粗粝,铜锁锃亮,缝隙里隐约透出些冷白色的光。
安静只持续了几息,随即在台前看热闹的百姓们,便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她们将青石板踩得噼啪作响,不过眨眼的工夫,衙门便空了大半。
待余下的人稀稀拉拉散到两边,堂前总算安静下来。
张素松这才转过身,目光越过刘缶否,落在她旁边的王娥身上。
张素松朝她拱拱手道:"方才多谢王御史,若非王御史坚持,想必刘大人便草草给我漕帮定了罪。"
此话一出,站在张素松身侧的刘缶否面色一白,她嗫嚅了几下唇,伸手想拉张素松说什么,可最后她也只是攥紧了佛珠,一言不发。
王娥闻言,微微抬眼,随后道:"张帮主言重了。"
张素松又道:"王御史,我听说有人要告漕帮,便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若调查结果,确实为我漕帮之人所为,那我张素松敢当众发誓,必将百倍奉还。"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身穿短褐的年轻女子快步跑来,她手里攥着一卷纸,对张素松单膝点地,道:"帮主,查清楚了!"
“张伞、李卡二人,确系嵇河村人,半月前结伴离村,说是要来芗河做小本生意。她们带了多少银子出门,村里里正和邻居都能作证。共计纹银五百三十七两,与她们报官时说被抢的数目吻合。"
“码头客栈掌柜供述,张伞与李卡于本月十二日入住,当日便预付了半个月房钱共计六两,又于次日前往绸缎庄,采买货物共花去三百一十二两。十五日,二人又至酒楼宴请三位自称河运门的中间人,席资及打点共计一百八十两。至十六日清晨,二人离店时,身上余银已不足四十两。"
"也就是说。"张素松接过话头,"这五百两,被她们自己花了个干净。为怕家中怪罪,便合谋编了个被漕帮抢劫的谎话,跑来衙门告状。"
事情仿佛就如此般水落石出了,刘缶否吞了吞口水,强撑着道:“诬告人罪者,即以其罪罪之!来人啊,将二人各杖一百,流三千里,追缴衙门审案耗银二十两,当堂具结悔过!”
看着张伞、李卡被拖下去,刘缶否才长出一口气。随后她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松开,正欲站起来说几句圆场话,张素松却开口了。
"刘大人,"张素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淬了冰,"案子结了,漕帮的清白也讨回来了。可有一件事,我要当着诸位乡亲的面问一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