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那几个还没散尽的百姓停住脚，纷纷回头。刘缶否的脸僵住了，佛珠在指间停了一瞬间。

"您方才升堂，从头到尾，可查过一页卷宗？可传过一个人证？可问过一句码头上的实情？"张素松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缶否道："报案之人说被抢，您就信了；说我漕帮作恶，您就定了。刘大人，您是芗河的知县，您断案靠的是耳朵？是眼睛？还是证据？"

刘缶否被张素松质问得哑口无言，她好像认命一般，没做任何辩争，任何反抗。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娥身上，只有她有权力把刘缶否这个七品知县关进大牢里。

“王御史。”张素松出言状似提醒：“您觉得刘大人应该怎么处置？”

“按律七品正堂知县若被举劾断案不公、蔑视律法，当由本道按察使司初核，再递呈都察院左都御史复核。都察院视情节轻重，或发回重审，或奏请圣裁，着大理寺三司会审。期间，涉事官员暂不革职，只停俸候参，直至御批回文下达。若证据确凿，再以密折呈递通政司，由通政司转呈御前。陛下准奏后，三法司联署，方可拿人。”

不待王娥开口，一旁的聂妄之便出言道，随后她上前一步看向张素松：“张帮主，缉拿人的规矩便是如此，你希望王御史怎么做？”

“怎么做？我自是希望这般蝇营狗苟之人立刻被打入大牢。”张素松回答了聂妄之的问题，随后看向王娥，“王大人，漕运要案，涉地方命脉者，你身为巡察御史，此之要塞自可先斩后奏，不拘常例。”

随后她又上前一步道：“刘缶否今日升堂，不阅卷宗、不传证人、不问实情，凭一面之词便诬良为盗，以县衙公器泄一己私愤。漕帮上千船工的生计，于她一念之间断送；芗河码头百年安宁，于她一纸判令变天翻地覆。”

“此人若为芗河知县一天，芗河便不得安宁一日。还请王御史即刻捉拿刘缶否归案。”

王娥站在原地，没有动。

衙门悬挂的匾额大约是年头久了，漆面裂了几道细纹，可它底下写的到底还是明镜高悬。

刘缶否被抓进了大牢。三日后，她的案卷便由按察使司的密折呈入通政司，再由通政司直递御前。

欺男霸女，逼良为娼，以公谋私，污良为盗。折子上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桩都附了人证物证，连时间地点都核对得严丝合缝。

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竟能在芗河织出这样一张网，码头上的脚夫、河上的船工、城里的商户，无不囊括其中，触目惊心。

汝妄姰御览之后，沉默良久。殿中烛火跳动，照得她的面容明暗不定。随后她召内阁拟了旨。

圣旨下得很快。刘缶否被革职，交由刑部拟定罪名。待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刑，三法司联署后被定以流刑，发配岭南，永不许返中原。

而随着圣旨一同到的还有内阁的褒奖文书。

“都察院巡察御史王娥，初至地方即察奸摘伏、劾罢贪吏，厘清漕弊、沉冤得雪，实无愧宪职之重……”

王娥接过文书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其随手放在一边。她的注意力落在了文书下藏着的一封信上。

信上的落款是吏部尚书胡见君。

王娥将其打开，只见信上字迹瘦硬通神，骨力内蕴。

信中说，那日陛下召内阁拟旨时，一共说了三句。

第一句是“芗河非孤例，着有司彻查各州县漕运积弊，不得遗漏。”

第二句是：“王娥此人，可堪大用。”

第三句，“十年前在芗河任巡察御史的那个人，朕记得是姓苏。她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胡见君在信末只加了一句自己的话：“苏案旧档，前日已由刑部调出。陛下虽未明言，其意已显。”

王俄读完后，捏着信纸，陷入良久的沉思。直至有人扣响了房门，王娥才回过神。

回过神的王娥，将信置于火缘上，待其燃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