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王娥话落,门外走进了一个身穿空青色方领袍的男人。他站在门外未动,眼里满是王娥看不懂的情绪。
"安大人?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安若升像被这一声拽回了神,他抬起脚迈过门槛,目光在室内扫过一圈,最终落在王娥手边那摊焦黑的纸灰上。
他看着那摊纸灰,嘴角勾起了一个自嘲的笑:"王大人,你是何时同她达成协议的?"
“她?”王娥疑惑:“安大人说得她是?”
“张素松。”
这个名字落下来,屋里的空气仿佛滞了一瞬。王娥不动声色地将那点灰烬抹开,道:“安大人误会了,我从未与她达成过什么协议。”
“是吗?”安若升反问道,他眼里的质疑几乎要溢出:“今日在衙门,你跟她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打一个好算盘就将那刘缶否抓入了大牢,此般配合,王大人莫不是想说你们只是凑上巧了?”
“安大人这是何意?”王娥拧着眉,抬头看向安若升:“今日公堂之上,刘缶否先是颠倒黑白,三言两语便要包庇那喇嘛;接着又擅支国帑,将漕帮上下十七人随意定罪、桩桩件件,哪一条不足以给刘缶否定罪?”
“定,当然能定。”安若升着急地上前:“可你不该就这样定!”
“你前脚刚在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刘缶否擅支国帑,后脚张素松便捧着漕帮的旧档走进来,一页一页把账目算清,当着满堂人的面洗了漕帮的清白,刘缶否当堂被你拿下问罪,若你是陛下,你会怎么想?”
屋里的灯焰在这番话里猛地跳了一跳。
王娥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垂着眼,良久才道:“我身为巡察御史,奉旨巡查,自可先斩后奏,不拘常例。刘缶否擅权在前、枉法在后,我若不拿他,朝廷法度何在?”
“至于陛下怎么看我。”王娥的声音轻了下去,随即她抬起眼的看向安若升,嘴角扯出弧度,“不全看安大人怎么说?”
这时,门又被人轻轻叩响,一道温润润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大人,药煎好了。"
王娥认得这个声音,于是她朝门的方向偏了偏头:"进来。"
门被推开的一瞬,廊下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入,铺了满地银白。来人跨过门槛时,那月色正落在他雪白的绉纱上,那场景只能用无与伦比、难以言喻来形容。
她见过宋梅见许多次,却很少在夜里这样看他。绉纱太白了,白到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
宋梅见进来后径直走到了王娥身侧,他将托盘放下,垂着眼将药碗往王娥手边推,"趁热喝,凉了伤胃。”
这般动作落在安若升眼里是格外的熟稔,他的身体微微僵硬了起来。
“你们……”安若升干涩地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宋梅见仿佛才注意到安若升的存在。
“安大人也在。”他朝安若升欠了欠首,唇角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在下失礼了。”
安若升喉头动了一下,慌乱的垂下眼:“你好好休息,时候不早了,我先……先告辞。"
说罢,他逃也似地夺门而出,消失在了夜色里。
王娥将空碗搁回托盘,待苦味从舌根退下,她才抬起眼看向宋梅见:"你也想问张素松?"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乍一听倒让人云里雾里。但宋梅见显然明白了王娥的意思。
他闻言轻轻一笑,随机摇摇头道:"我关心别人做什么?"
说着他将托盘往臂弯里收了收,"我只想知道大人您的眼睛真当全能看见了?那瞿九织给的药,当真那么神奇?”
王娥垂下眸,烛光从侧脸照过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阴影。
她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桌案弥留的纸灰,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只是个寻常补药罢了。"
"世间万般疾,唯心秽乱耳。"
半个月前,王娥初到芗河便在常问堂斩了钱昭的人头。她对自己斩头的过程没有什么印象了,只知道当那把刀砍下去的时候,眼前尽是一片湿润,黏腻。这让她想起了一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王浅,你可知错!”
王府的旧风越过祠堂,趁着脆弱重新吹起了她的心湖。
那是她前世的记忆,眼前跪在地上的是她的三姐王浅,而那个看上富有威严的人是她的父亲王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