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没答,只叹口气说:“走吧,先看看吧。”
村长口中的老秋家离村口不远,不过七八分钟,一行人停在一处敞开的大门前,那门有些松动,轻轻一推发出笨重的声响,把手也掉了一半,为防脱落拴了根红绳,松松绑着。
村里没什么讲究,村长不请自入,进了门才问:“婶子?在家吗?”
一位面色和善的老人从灶房探出头,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才小步挪动过来,看见堂院站了这么多面生的人,一时有些呆愣。
听村长说,这些都是华安大学的学生,来做采访的,老人忙招呼着他们进屋,拿过烧水壶要给他们倒水喝。
程愿轻轻接过那只褪了色的笨重水壶:“不忙奶奶,不渴的,我们就是听村长说您会做过门笺,所以想来看看。”
老人的过门笺夹在一本厚重旧书中,经年日久,好些纸张都褪色了,但图案依旧保存完好。
见学生们凑上来,一页一页认真拍照,老人局促笑着,不好意思地说:“这都不是啥讲究花样,自己瞎研究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说完,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装着几把凿子和刻刀,对上程愿的目光,她比划着试图解释:“找点彩纸,先画出个样子,再用这个小刀对准了,把花纹凿出来就行,没啥能耐的。”
“很厉害呀。“程愿举起相机给奶奶看,“您看,这个福字,写得多漂亮。”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小小相机屏幕上明晰的光线照亮老人的脸,老人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又拉着程愿的手问了好些话。
你们怎么来的?坐火车吗?华安大学得多少分才能上啊?学费一年多少?哦......不同专业还不一样呢......厉害啊,真厉害,我们这村子好久没出过大学生了。
老人腿脚不好,程愿陪着她聊了会儿天,帮她把小木盒放回房间,起身时视线划过角落暗处,忽然看见那墙上挂着一件黑色外套——立领夹克衫,领口处缝着一颗暗银色纽扣,这颗纽扣,昨晚,她见过的。
就在这时,大门处发出一声响动,隔着不太清晰的玻璃窗,程愿看见那个昨夜见过的身影。
几个同学的注意力都在那本过门笺上,无人注意到院外的动静,奶奶起身出门迎接,伸手摘下秋千身上的书包。
“回来啦?今儿比往常晚了点。”
“嗯,晚上有个小考试,老师压堂了。”秋千说着,从包里掏出一袋苹果,“刚遇到五姥姥了,她给我拿......”
话音断在这儿,脸上轻快的笑容也戛然而止,第三次,她看见这张干净柔和的脸,居然是在自己家,在这昏暗破旧,甚至寒酸的家里。秋千与她对视,鼻子一动,不知从何闻到一丝潮湿的霉味。
程愿安静地站在那,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仍旧是素净的浅色衣衫,秋千收回视线,余光划过自己的外套下摆,她身上裹了件宽大的军绿色外套,这衣服也是爸爸留下来的,她平日上学,去地里干活,时常穿着,深色耐脏,好打理。
校服裤子是藏蓝色的,看不出干不干净,鞋子却蹭了一层黄土,村里的路只修了一半,总是土气狼烟,跑两步就要裹一身土气,她一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窘迫地蹭了蹭掌心,像是想象中会有人上前,同她握手。
一低头,看见地面上模糊的影,头发早就剪短了,短发方便,但偶尔早起也会炸毛,只好用发绳扎起来,但扎也扎不顺,因为太短,颈后几束短发垂落,反倒更显毛躁。
连影子都这样乱七八糟,秋千心里升起局促的烦躁。
抬眼,看见程愿柔顺的长发,局促的烦躁忽然变成警惕的不安——她来做什么?
她来告状的!奶奶知道了?
秋千紧张地看了眼奶奶,心跳叫嚣着吵闹起来,不对,她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如果真要告状,昨晚自己就被抓走了。
而且......秋千偷瞄一眼程愿的脸,她看起来不像坏人。
那她为什么会在自己家?
没等秋千想明白,屋里又走出一个人,村长看见秋千,咂咂嘴招呼着:“哟,秋千回来啦?”
秋千看见程愿的视线滚落一秒,又转回来,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似乎是刚知道自己的名字。
“来。”村长给她介绍,“这位是华安大学来的程老师,高材生呢!”
程愿柔声解释着:“我不是老师,只是学生,你好秋千,我叫程愿。”
程愿,同她想象中一样好听的名字。
秋千呆滞地点了下头,不知作何反应,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一团乱麻,她不清楚程愿的来意,不清楚她的态度,甚至......也不清楚她是否认出了她。
——她最好把昨晚的事全部忘掉!
恶狠狠的硬气一秒,却又矛盾地升起一丝期待——应该还记得吧......
纷杂的情绪绕成毛线球,秋千手忙脚乱,越想越紧张,一紧张,脸就格外冷漠,声音也跟着变得硬邦邦,一开口,吐出一句生人勿近的质问。
“嗯,哪个愿。”
说完,她险些被自己闪了舌头,好过分!没礼貌!
程愿歪了下头,仍旧好脾气地笑着,她微微弯下腰,轻声回答她:“程愿,愿望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