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霜重的湿意,月亮落在身后,在坑洼的土路上描摹出她们之间间隔的影,程愿走在前面,秋千的影子落在她脚边。
方才,她毫无征兆的动作把人吓了一跳,对峙的紧张气息荡然无存,秋千慌忙抱住脑袋蹦开一步,狗愣了,程愿也愣了——这边是有什么习俗吗?例如小孩成年前不能被摸头之类的......
程愿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文化故事,未果,只好扯动嘴角,朝秋千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可惜这小孩并不领情,仍旧冷冰冰的,周身写满戒备的抗拒,像是防备程愿还要来摸,两只胳膊护住脑袋,好半天不肯放下来。
两条野狗默然站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试图吸引人类的注意,可惜两个人类各怀鬼胎,丝毫没有加入战局的意思,野狗见状,原地转了两圈,耷拉下耳朵灰溜溜地走了。
秋千的瞳仁很大,清澈黑亮,像两颗透亮的玻璃珠,前两次见面,她总是不肯正脸看人,此刻借着月色,程愿头一次看清她藏匿在兜帽下的五官。
许是因为营养不足,杂乱的短发稍显干枯,脸上的婴儿肥早早有了消退迹象,圆润的线条被暗色涂抹过,显出几分凌厉来。
初长成的少女像这田间野蛮生长的杂草,周身透着一股野性,看人时不苟言笑,目光逼仄,但和野狗的老成不同,脸上歪歪扭扭的一道煤灰和无意识抿起的嘴,让她故作严肃的凶狠中透出一股少年人的稚嫩。
总之虚张声势的,有点可爱。
但也有点难缠。
程愿很少面对这样鲜明的敌意,她向来与所有人交好,从小到大,她永远都是人群中那个最令人安心舒适的存在,热闹的场合里她温柔聆听,冷场的沉默中她可以解围,她擅长向所有人传递安全感,让所有靠近她的人,都觉得舒服自在。
她难得的,在这个十几岁的小孩面前,感到一丝陌生局促的焦头烂额。
这个年岁的小孩,程愿相处的不多,身边只有一个日日把姐姐二字挂在嘴边的程诺,十来岁的年纪,真是全然不同的性格,一个叽叽喳喳没半分安生,一个则是个......凶巴巴的小哑巴。
程愿并不知道,此刻秋千对自己脸上的凶狠一无所知,她只是骤然大脑短路,有点死机了。
方才,她跳下火车滚入庄稼地,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拍身上的土,就一路狂奔到北坡道,婶婶奶奶们都在捡煤,她钻来钻去挨个捣乱。
——有没有看见一个城里来的老师......不、是学生......高高的,瘦瘦的,漂亮的,反正是个城里人,穿浅蓝色衣服,留着长发,到这儿......
她比划着形容,转着圈问了一路,都说没看到。
大伙忙得很,再过十来分钟,下一辆车就来了,哪有功夫注意什么城里来的学生?管他城里来的还是村子里的,学生这个点就该在家好好睡觉,来北坡道做什么?
秋千听了几句硬邦邦的训斥,屁股上还挨了几巴掌,几乎要怀疑刚刚是自己出了幻觉,就在这时,老叔叼着烟跑来帮忙,听见她问,忽然讲:“是有个小姑娘,白天村长带着,我还见过呢,刚我推车过来,看见她往西面走了。”
西面?哪条路?
秋千一口气还没缓上来,又迈开腿往西跑,先直行,拐个弯再往南,穿过一片林地就是招待所,她轻车熟路窜进小路,想着抄近道速度快些。
小路都是人们偷懒图快踩出来的,蜿蜒曲折地连起两处陡坡,四周一盏灯都没有,倒是堆了好些垃圾,夜里视线不佳,秋千跑出足足一公里,一个没防备被碎砖块绊住脚,狠狠摔了个大跟头,伤倒是没伤到,就是后背跌进未干透的水渠,再爬起时,外套已经湿透了。
招待所的轮廓就在不远处,这一晚,秋千跑来跑去,摔来摔去,实在是累了,她放慢速度,挪动着走上主路,透过朦胧,看见一抹浅淡的影。
总算见到人,紧绷了一路的精神骤然松懈,她身上脱力,撑着腿休息了几秒,再抬头时,看见程愿一动不动,仍旧安静地站在那儿。
怎么了......为什么不走?刚刚摔伤了?她被自己砸到了吗?
方才意外发生的太快,火车疾驰而过,秋千什么也没有看清。
还没等她缓过力气,安静的小路上忽然响起一声阴沉的吠叫,秋千直起身子,看见侧方的草丛里,一前一后冒出两条野狗。
村子附近有几条野狗是会咬人的,听人说,它们原本是一户人家养的猎犬,后来主人跟着子女进了城,这些狗就被扔在了这儿。
前段时间它们聚群守在路上,见人就咬,骑自行车的路过它们的地盘,都要被追出二里地,村里人忍无可忍,攒了一伙人把它们揍了一顿,它们这才安分了些。
眼见着两条狗逼上来,秋千慌忙抓起一把石块,但她实在体力不支,胳膊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上力气一松,抛出的东西二次偏离航线,还没砸到野狗,差点砸到程愿。
程愿被吓了一跳,连忙躲闪着挪开,野狗面前是万万不能乱动的,秋千担心下一秒那两条狗就要发起进攻,连忙手忙脚乱地冲上前,摆成大字挡在程愿面前。
站定后,一连串后知后觉的问题才排着队从她脑子里飘过。
——她来找她做什么?看她受没受伤?然后呢?受伤了怎么办?道歉要说什么?她为什么要去北坡道?这么晚......不睡觉......偷煤也是采风内容之一?是叫采风对吧,她听村长说过,那报道发出去,全村都会被抓起来吧?
她是卧底?
不对、不是......
还有,这两条狗怎么办,她打不过......打不过干嘛要冲上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乱七八糟,方才只顾着狂奔,抛诸脑后的问题此刻一股脑涌上来,争着抢着要她给个答案。
忽然,程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程愿的动作很轻,秋千其实什么也没有感受到,只觉得头上仿佛飘过一片落叶,轻飘飘的。
下一秒,新的问题冒上来,与之前的问题纠缠在一起——她的头发是不是很乱?头发上有没有沾到煤灰?
秋千抱着头,仰着脸,呆愣愣地站在那,顶着满眼“冷冰冰的敌意”,过了好一会儿,程愿歪过头,小声询问:“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烧毁的主板接收到新的指令,勉强运行了一秒,秋千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视线偏移开来,余光瞥见程愿的掌心,看见掌心上蹭了一抹清晰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