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见过嘛,那北斗七星在哪里呢?这边?这边?来之前听老师说,这里是能看到星星的,来了才发现上当了。”
程愿仰着头,目光划过天际,白日里端庄规矩的人这会儿语气俏皮,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头顶广袤的黑暗。
星星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秋千还是不懂,但老师没有骗人,她小声说:“能看到,但是要走一段路。”
“嗯?去哪里?”
昏暗夜色中,两个女孩小声说着悄悄话,像是怕惊动什么,程愿一点一点放慢脚步,每次回应都要磨蹭着等一等,终于等到秋千跟上来,只落后她短短一个小臂的距离。
“村子那头,东面,湖侧岸有一片石子滩,那边比这边黑,能看到很多星星。”
“你去看过吗?”
当然,秋千童年的夏夜,常常会去往那片石子滩,石子滩半面临湖,半面靠林,爸爸在林子里捉知了猴时,妈妈就带着她在湖边看星星,儿时的天空透亮清澈,星星近得触手可及,记忆中她们还曾见过银河,绚丽星河在头顶缓缓流动,衬得那些年幸福的光景,更像是个美丽的梦境。
“看过,之前村子里来过徒步的外地人,他们半夜不睡觉,要去看星星,我带他们去的。”
“哇,好厉害的小秋小朋友。”
程愿转过身,倒退着向前,说话时捉住秋千的眼,把这摆明了哄人的话,平白讲出几分真心来。
从没有人叫过秋千小秋,秋千被说得脸红,错开目光,不明白十五岁哪里会是什么小朋友。
程愿能有多大呢,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不也就大她四五岁。
无边大地,广袤夜空,此刻庞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秋千闻到程愿身上清爽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心里的问题忽然脱口而出:“你多大?”
问完才觉出不对,人家喊她小朋友,她立刻回问人家的年纪,像是一句不耐烦的质问。
程愿还是好脾气地笑着,背过手歪了歪头:“我吗?你猜一猜。”
“十八岁。”
第一次见面时,她便觉得她十八岁,在秋千心里,十八是个长大成人,最好的年岁。
“真的吗?”程愿眉开眼笑,“我今年二十一了哎,读研一,研究生一年级。”
“研究生?不是二十二岁吗?”
前几年学校来过一位支教老师,那位老师正在读研一,就是二十二岁。
“这个呢......”程愿答,“我小时候跳过一级。”
“跳、级?”秋千只听说过留级、辍学,“你不喜欢上学吗?”
“嗯......没有啦。”程愿停顿一秒,“当时觉得当大人比较酷,结果作业好多。”
秋千本能地从这一秒的间隙里察觉到她的隐瞒,然而还没等她多想,小路已经拐完最后一个弯,再往前几米远,就是招待所了。
程愿停下脚步:“好啦,我到了,今天非常感谢你,秋千小同学。”
“嗯。”秋千冷酷地点了个头,转头就走。
月色透过林层照亮她的后背,映出一块一块斑驳的水痕,程愿这才发现她的外套湿了,许是因为冷,整个人肩膀微微缩在一起。
“等一下。”程愿喊住她,想了想,忽然说,“能不能带我去看一次星星。”
秋千回头,看见她小孩子一样期待的目光。
“求你啦,好不好,我还没看过星星呢,真的。”
秋千点点头,她又没说不行。
“那就这么说好了。”程愿上前,忽然脱掉外套披在秋千肩上,微微弯下腰拽起秋千的手,轻轻摇了摇,“拉钩,你现在就是我的小领队了,衣服穿好,快点回家,穿这么少不怕冷吗?感冒了可就去不成了。”
忽然凑近的洗衣液香气仿佛有麻痹心神的功效,秋千被香味淹没,还没晃过神,程愿已经快步钻进了招待所大院。
小路上只剩她一个人,还有一个匆匆潦草的约定。
看星星?什么时候?明天吗?她来招待所找她?还是要去哪里汇合?只有她们两个吗?还是那些同学也要一起?老师呢......老师也去吗?
问题接二连三,秋千却无暇顾及,她的身上都是煤灰,后背湿哒哒的还在淌水,她怕弄脏程愿的衣服,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确定掌心蹭干净了,这才小心取下程愿的外套,翻过来细致叠好,轻轻抱在胸前。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许多,等秋千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忘记抄近道,直接上主路了。
她抬头,看见村子上空漂亮的夜色,云散开,月明朗,天澈风长,吹得人清清爽爽。她随着流动的空气缓缓跑动起来,甩掉褶皱缝隙中黑黢黢的煤灰,怀里是程愿的浅色外套,低头闻一闻,是花香的味道。
寂静无人的深夜,秋千在大地上奔跑,小小光点在暗夜中闪烁,划开漆黑夜色,仿佛一颗流星划过。
第二日傍晚,采风结束,程愿又来到秋千家,关于过门笺的素材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程愿来问奶奶能不能再拍几张照片。
奶奶正端着个小簸箕盒,坐在大门处粘花杆,听明她的来意,忙点头说好,进了屋忙前忙后,非要给她倒杯茶喝。
茶叶用小布包裹着存在罐子里,想来是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待客的稀罕物,奶奶不知从哪找出一个刷的干干净净的陶瓷杯,装上茶水端过来,见程愿喝了,紧张的神情顿时放松许多,解释说着:“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都说这茶叶好,我也不懂,不知道好在哪儿,喝着还行吧?”
“好喝的,有糯米香。”程愿凑近闻了闻,又灌下一大口。
“是、是。”奶奶顿时放心了,“人家也这么说,说这茶香着呢。”
天渐黑了,屋里没有点灯,比上次来时更加昏暗,程愿看见墙角堆放着几捆干花,询问说:“这是您做的吗?”
“对,小玩意。”奶奶见她问,忙拿来一捆做好的干花给她看,“隔壁村有个小厂子是卖干花的,把这个头用胶粘到杆子上,一朵给五分钱,这活简单,做做活,多少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