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喜欢上学。
家里有太多事情需要她操心,日子二字掰开揉碎,每一瓣都要花钱。
奶奶年纪大了,能做的零活越来越少,而她只有节假课余能去厂里打工,好说话的老板知晓她还没有成年,无非是克扣些工钱,不好说话的见她瘦瘦小小,又是新手,试工的机会都不给,摆摆手就赶她走。
她在家里,要愁一日三餐,要愁柴米油盐,交了电费就要担心水费,交了水费又要担心过冬,零下的温度是会冻死人的,她没有办法,铤而走险,只能去偷东西。
她在盗窃,她是个贼,秋千心知肚明,可程愿从没有这样说。
程愿只说,她在爬火车。
相比那些沉重的判词,这三个字听起来简直像是淘气小孩的玩闹游戏,她只是淘气,只是不听话,只是这样而已。
第一次见面,她跳进她的院子,秋千看得出,程愿面上平静,其实心里也是害怕的,她想要求救,想要冲到门前大声呼喊,那个瞬间,秋千忽然意识到,如果程愿真的开口,她会喊些什么呢?
——来人?快抓贼?
她迫切地想要拽住她的手,一方面是恳求,她害怕奶奶知晓,另一方面,是她恐慌听到这句话。
她恐慌在人前承认,她是个贼。
只有在学校,在这永远有作业要做的教室里,她才得以喘息,方方正正的课桌板凳就是她的安乐窝,坐在这并不舒服的狭小空间,一切关于生活的难题都可以暂时消失不见,她需要面对的只有背诵任务和理科大题,她只是学生,只有十五岁。
秋千上学晚,十五岁的年纪还在读初三,和她同坐在一间教室里的学生大多都是混日子的,真想废寝忘食,狠狠读上高中的没几个,一多半都在琢磨着进城打工的事儿,他们听不懂课不是一天两天了,与其坐在教室听天书,不如想想别的出路。
上课睡觉,下课混日子,还没成年先学会抽烟,老师管了,教了,对方油盐不进,张嘴就是一句:“我爸妈说,我就不是上学那块料,该干啥干啥。”
秋千隐隐觉得,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家里令人窒息,反倒让她在本应最抵触上学的年纪,拼了命地想要留在学校里,她珍惜上学的机会,珍惜这硬邦邦的桌椅板凳,珍惜每一张试卷每一场考试,奶奶也从不会说,咱不是那块料,该干点啥干点啥。
奶奶只会说,要读书,无论如何,都要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这是秋千赖以生存的最后四个字,她在家里要做家务,要干农活,秋收时节忙起来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但她在学校从不打瞌睡,刚要犯困就掐自己大腿,还是犯困就抽自己耳光,班里同学都当她是怪胎,没人和她亲近,她也没时间去亲近别人。
边角缝隙,分分秒秒,学校的时间太宝贵了,除去上课,她不是在座位上做题就是在办公室问题,老师们知道她家里情况,时不时会塞她一些用不完的纸笔文具。
这样的环境中难得看见如此上进的孩子,一个参加三支一扶被派过来的老师说:“这孩子啊,就是没个好的环境,唉,多好的孩子。”
好在哪?秋千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问句,直到她看见程愿,看见这些城里来的,光鲜亮丽的面孔,她才终于得到答案——她或许可以成为他们?她想要成为他们。
她想要到他们那里去,离开平乡村,离开这坐井观天的逼仄世界,离开被火车鸣笛声响包围的生活,她也想要她的鞋子踏上一尘不染的光洁瓷砖,她对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对那繁华都市的一切都心生向往。
但她又不敢多想,家里没钱。
奶奶逐渐年老,高中在十里外的镇子上,更好的学校则更远些,学费、书本费,中午回不来,还有一笔饭费,若是要住宿,需要花的钱就更多,可是钱能从哪来呢?
奶奶样样省吃俭用,自己什么也舍不得,却不知道从哪儿换来一盏护眼灯,说是怕秋千日日熬夜看书,光线不足对眼睛不好。
秋千心里非常矛盾,她知道她应该辍学,去打工,去赚钱,撑起这个家,可她又心有不甘,老师讲小说判词,命比纸薄,她心比天高。
秋日总是艳阳,秋千撑着胳膊看向窗外,窗外是安安静静的操场,身后是追逐吵嚷的打闹,她像个一分为二的分界线,孤零零地竖在那。
那些这个年纪信手拈来的亲热活泼,秋千统统没能学会,只能日日同做不完的习题册过日子,但是这一天忽然有些不一样了,她闭上眼闻了闻阳光的味道,心里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程愿说,她要来找她。
秋千有点开心,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翻来覆去把每本书都检查了一遍,末了小心翼翼地用铅笔头在老师送她的橡皮上,一丝不苟地戳了个爱心。
戳完,她无言以对片刻,觉得自己有点傻,忙把橡皮背过去,正襟危坐地看起习题册来。
秋千长大得太快了,这苦难的日子拔苗助长,顷刻间将一颗小苗拽成参天大树,这树表象哄人,实则内里是空的,根系是晃的,她装着大人样子扛起了家,甚至敢去半夜爬火车,她敢豁出性命,但心里还是个小孩。
可她的孩子气又并不纯粹,那种放空一切的高兴和难过她都没有,也没办法像身后的同学一样扔掉脑干在地上打滚,在楼道里狂奔,鬼喊鬼叫发出疯了一般的笑声......
哦、对、这应该叫“开怀”,秋千不知道该如何“开怀”。
遇到高兴的事儿,也就只是微微扯动嘴角,大人一样皮笑肉不笑,像是生怕加深法令纹。
程愿就是这个开心的事儿,比考试考的还不错这类简单的开心事儿要更开心一些,这样的开心许久未曾出现,秋千顿时紧张无措,像个没有对应指令的机器人,茫然地寻找着解决办法。
她捧着这个水晶球里的名字,怕摔了碰了弄坏了,哪怕程愿永远是温柔的。
“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