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否会混淆记忆和梦境。
近来秋千总是做梦,梦里她和程愿在土坡上散步,沿着二号洞走向北坡道,铁路蜿蜒绵长,自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她们并排,一左一右走在两条铁轨上,站不稳,身子摇晃,于是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像两只飞不起来的笨鸟。
铁轨之间预留了热胀冷缩的缝隙,秋千指给她看,火车经过的“咣当”声,就是因为这些窄缝,程愿说,这叫接头轨缝。
远处太阳缓缓下陷,余晖在天际上涂抹出浓墨重彩的橙黄,那样浓烈的颜色被晚风稀释成半透明的金色,落在掌心,缓缓流淌着。
秋千不明白,为什么城里来的人总喜欢看火车,程愿答非所问,你会被火车的声音吵醒吗?
当然不会。
秋千自小和这鸣笛声响一起长大,在牙牙学语的年纪,便会挥舞着小手喊“呜呜”,于她而言,整个世界,不过是这一眼便能看见头的平乡村,而火车,是组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程愿温柔地笑着,伸手揉揉她的头:“世界很大的。”
“有多大?”
“很大很大很大的。”
世界不是平乡村,也不是华安市,广袤天地,无限辽阔,人可以往四面八方走,永远自由,永远没有尽头。
这样清晰的影像究竟是无缘由的杜撰还是一段旧日回放?
如果是回忆,她们后来去了哪里?如果是杜撰,那为何梦中也可以触到落日的温度?
梦到过太多次,秋千逐渐有些分不清,关于秋天,关于程愿,关于短短十数日,转瞬即逝的短暂时光。
程愿已经离开很久了,秋日稍纵即逝,转眼便是一年尾声,这一年的寒潮来势汹汹,未至立冬整个村庄便被大雪裹挟,某日冷风侵袭,温度在刺骨的呼啸中急转直下,秋日残存的余温被散了个干干净净,一夜睡醒,湖面已经结冰,又过一日,骤然落雪。
初雪下了足足两日,像是要将这小小村落吞没,听闻附近车祸频发,甚至还有荒屋被压垮,铁门都被冻死了,费力拽开,积雪足有半人高。
广播说,这一年是数年未遇的冻年。
家家户户开始发愁,担忧囤积的煤块不够用,煤场的价格水涨船高,舍不得买的,便只能生生熬着,足以被称之为灾难的日子里,秋千和奶奶,难得过了个温暖的冬天。
程愿送来的煤装满了四辆车,秋千藏在苞谷堆中的几个麻袋也被运了回来,柴房堆不下,有一车直接卸在了院子里,往年煤块金贵,要节省着用,一天只舍得烧上半桶,现如今煤块多得要溢出来,秋千早起凿煤,上学能装满两大桶,家里的炉子从未烧得这样旺盛过,火舌舔舐着炉膛,小小灶房热浪滚烫。
屋里屋外坏掉的门窗早早修缮过,几扇漏风的窗子都打了新的胶条,程愿还赶在入冬前寄来几床厚实棉被、电热毯和电热暖水袋——之前家里用的汤婆子是陶瓷的,每次用都要灌上滚烫热水,足有八九斤重,又危险又麻烦。
她甚至给秋千寄来一个保温杯,浅黄色的,秋千晚上看书,会倒一杯热水握在手心。
这是最冷的一年,也是最温暖的一年,每每收到程愿寄来的东西,奶奶都会叮嘱秋千,程老师是个大好人,等你长大了,要报答人家的,知道吗?
据程愿在电话里说,过门笺的售卖很顺利,于是每到月末,奶奶的银行卡上都会收到一笔“分成”,秋千不知道,这些钱的“来源”究竟是什么,奶奶也曾试探着问过,这东西在城里,能卖这么多钱吗?
程愿的答案照旧“高深莫测”,她提及文创,手账,设计授权,稀里糊涂一番话,全是秋千没听过的陌生词语,绕得人云里雾里,奶奶更是听不懂,只接连说晓得啦,然后喊来秋千,让她谢谢程老师。
这样的通话一个月一次,秋千掰着指头数着,一只手还没数完,这一年便走到了尾声。
轰轰烈烈大病一场后,秋千的身体虚弱了好长一段时间,许是喝了太多药,又许是之前亏欠了太多睡眠,一整个秋日,又一整个冬日,她时常感到困倦,总是摸到床便昏昏睡去。
好在如今家里的生计有了着落,她不必再为一日三餐发愁,不必挤出零碎时间想办法做工,于是日日都能睡上八九个小时,有时考试结束,骤然放松,甚至能睡上一天一夜。
程愿买来的吃食,奶奶舍不得动,但秋千的饭盒总是装得满当当的,奶奶说,上学费脑子,马上就要考高中了,得多吃,多吃身体才能好。
于是十五岁这一年,秋千的个子足足蹿了半头,这仿佛谷稻拔节的速度实在太快,让人清晰感知到生长的疼痛,秋千偶尔会在夜半醒来,感受着肌肉酸胀,整条腿传来被拉扯的痛觉。
这些细细密密的痛觉似乎变成她长大的证据,秋千在难熬的深夜得到渴求的安全感,每一寸缩短的衣袖都在告诉她,她很快就可以成为大人,不是婶婶们口中的“转眼就长大了的大孩子”,而是真的可以撑起这个家的,不再需要他人庇佑的大人。
每每听到别人感叹,这孩子又长高了,她便会去堂屋外的墙上量一量,那天,她第一次在家里看到程愿,程愿便是站在这个位置,从上往下数,头顶挨着第四块砖。
秋千比对着,见自己的身高一点一点逼近程老师的高度,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身体拼了命地向上长,成绩拼了命地向上爬,除去吃饭睡觉,秋千全部的时间都花在做题上,除了学校发放和程愿买来的习题册,她还去附近几个村子收了一批别人不要的旧书,摞成山码放在书桌旁,一本一本做下去。
食指指侧,中指关节,连带着手掌掌根都磨出了一层厚实的茧。
没有周末,没有节假,只有梦里那条长长的,走不完的铁轨,秋千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她又什么时候,可以走向四面八方。
白日里,她很少想起程愿,只有偶尔,会在梦里见到她,程愿会陪她走一小段路,在这一日的尾声,金灿灿的阳光将整个世界照得暖洋洋的。
这短暂的清闲时刻,秋千终于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张开双臂去捉傍晚的风,风里似乎有麦田收成后的谷香,她跟在程愿身边,吸一吸鼻子,摇摇晃晃张开双臂,看两个人的影子一点一点被余晖拉长。
冬日似乎比秋日过得还要更快些,转眼便是年节,除夕夜,新年前夕,程愿的电话忽然到访。
问及吃了什么,有没有准备看春晚,身体是否康健,奶奶一项一项应答着,今年年夜饭,她们祖孙二人难得“奢侈”了一把,做足了四个肉菜,凑了个福禄寿喜,四季安康。
奶奶和程老师说话,秋千从不主动上前,总是安静地在一旁忙自己的事,做作业、吃饭、收拾房间,只有耳朵高高竖起来,捕捉着电话听筒里熟悉的语调。
她想和程愿说话,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程愿的生活离她太远了,除去在平乡村短暂的相处,秋千其实对这位来自华安的程老师一无所知,她只知晓她叫程愿,是华安大学的研究生,但她的喜好,她的生活,她的家人朋友,这些组成程愿的部分,全部都是空白的。
于是电话总是单线联络,信号从华安上空穿梭而来,降落在这小小山村,秋千从不主动向夜空发出询问,她只是仰头等待着,像等待流星降临。
直到听到奶奶的声音,秋千吗?秋千在呢——快,秋千,程老师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