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若无其事地起身,凑近了,听到程愿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喊一声:“程老师。”
阖家欢庆的除夕夜,世界总是格外热闹,噼里啪啦的爆珠声响从听筒两侧传来,她们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在看同一片烟火,程愿似乎是在外面,身边不断传来人群跑动的声响,似乎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水声,被夜色消融了,听不分明。
程愿从不询问秋千的成绩,她只会告诉秋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休息和身体,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但秋千想说。
她总觉得,她不能平白无故得到程愿的帮助,这份恩情要通过成绩和排名偿还,或者说,这是此刻,她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于是这件事上她想要做到很好,做到更好。
这次期末考试,她终于考了年级第一,做到了她目之所及的“最好”,可以给程愿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但程愿只是说:“很辛苦吧。”
有一点,但秋千不说:“没有。”
程愿似乎是轻轻笑了声,她并没有追问秋千的各科成绩,反倒是问起她过年要去做些什么,秋千兴致寥寥,过年能做些什么呢,守岁、拜亲戚、领红包,这些热闹喜庆的事,总是发生在热闹团圆的人家里。
而她的家,既不热闹,也没有团圆。
忽然,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询问——“姐,你要不要喝椰子!”
是程愿的妹妹,那样活泼的语调穿透嘈杂吵嚷的人群,轻而易举落在程愿身边。
“不要,下午不是喝过了吗。”
程诺烦人地缠上来,绕着程愿碎碎念,由不得她喝不喝:“喝嘛喝嘛,爸妈都不喝,十块钱一个,十五块钱两个,那肯定得买两个啊,不然多不划算,那家店有冰镇的,你不热吗姐?哎呀——姐!姐!姐!”
程愿被她吵得头疼,抬手叫停这位唐僧的紧箍咒:“好啦,我喝,不准吵我,打电话呢。”
程诺“哦”了声,声音消失在听筒里,随之消失的,还有方才那个陌生的程愿,她同妹妹说话时,不像老师,只是姐姐。
这样细微的差别,秋千听得分明。
“程老师,你们在外面吗?好像......有水声。”
“对,我和家里人在海边。”
秋千第一次知道,原来春节可以不在家里度过,原来冬日也能看到夏日的海,这个世界多的是秋千不知道的事儿,她考上了第一,以为终于能靠近程愿一步,但实际上,她们依旧离得很远很远。
老旧笨重的电视机里,漫长的广告终于结束,春节联欢晚会拉开帷幕,主持人们登台,锣鼓喧天的庆贺声中,“过年好”传入千家万户。
哦,对,秋千反应过来,她还没和程愿说一句过年好。
“程老师。”
秋千轻声开口,下一秒,忽然被电话那头炸响的烟花打断,春晚开场,依旧在过夏日的海边城市被漫天烟花包围,沙滩上等候许久的人们纷纷发出幸福的尖叫,秋千的新年快乐被淹没在无数句新年快乐中,程愿没有听到。
“不行——我这太吵了——新年快乐秋千,快和奶奶去吃饭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程愿要扯开嗓子,才能从混乱中剥离出自己的声音。
“嗯,好。”
只两个字,电话中断,剩下一片盲音。
秋千不喜欢过年,她抗拒一切寓意为团圆的节日,新春大吉,阖家欢乐,洋溢在幸福氛围中的年节,总是衬得她家格外冷清。
奶奶睡得早,她也佯装困倦,每年的除夕夜都早早入睡,她的家没有人守岁,没有人会熬到十二点,去迎接新的一年。
然而今年奶奶兴致很好,端坐在电视前,一直熬到十点半,等奶奶睡着,家里熄了灯,秋千却忽然失眠,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客厅墙上已经泛黄的全家福,那还是她小时候办满月酒,爸妈找师傅专门来家里拍的,一家人的合照,就这么一张。
那时她还太小,什么也记不得。
桌上还有一张她和奶奶的合照,是程愿拍的。
程愿离开前,忽然带了相机来家里,说要给秋千和奶奶拍张合照,一个月后,秋千收到了这张洗好的照片,一同寄来的还有程愿给村里人拍的照片,每一张都用相框封好了,三婶婶说,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拍照片。
快到零点了,开始有烟花陆陆续续升至半空,秋千在一片喜悦的氛围中悄悄离家,轻手轻脚地朝着村口走去。
今夜要守岁,家家户户都还亮着灯,整片大地被烟火点亮,白日里刚下过雪,原本昏暗的乡间小路被月色映得发白,一串脚印孤零零地跟在秋千身后,像是一道浅浅的泪痕。
村委会的院子就在村口,今晚过节,院里没人值班,秋千许久没翻墙,冬日又穿得厚,身手都有些生疏了,尝试了两次才跌跌撞撞地翻上墙,院里静悄悄的,一侧种着两棵枣树,布局有些像是招待所大院。
秋千走进中间那间屋子,村长办公室里东西很少,一个办公桌,一个铁皮档案柜,就是屋里仅有的物件,她借着月色走到靠北的墙上,仰起头,看向墙上的照片。
墙上挂着一张华安大学的老师学生们和村干部的大合照,也是程愿寄回来的。
照片挂得高,昏暗光线下,程愿的样貌有些模糊了,如同记忆中渐渐被涂抹上一层柔光的面庞,秋千知道那个是程老师,但又怎么看也看不清。
回忆如同一块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秋千仰着头,在这喧嚣的天地间安静看了一会儿,十二点钟声响,烟火璀璨,人间祥和,这一分这一秒,大地迎来新的年岁。
她轻声开口:“程老师,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