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内书房。
夜已深,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萧瑜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听着唐背的禀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爷,”唐背躬身道,“邬公公那边传话,说御书房那几道‘御笔’,都按王爷的意思批下去了。”
“嗯。”萧瑜漫不经心道,“哪几道?”
“一道是调江北漕粮三万石入京,说是‘宫中所用’。”唐背道,“一道是升吏部左侍郎,补的是邬公公举荐的人。还有一道……是让兵部核减江防军饷的折子,先压一压。”
“压军饷?”匡戬在一旁皱起眉头,“王爷,前方正在打仗,这时候压军饷,怕是要激起兵变啊。”
“激起兵变?”萧瑜笑了,“匡先生,你想想——江防的兵,是朝廷的兵。军饷一压,他们怨的是谁?”
“怨……朝廷?”
“怨朝廷,就怨对了。”萧瑜道,“怨朝廷,就不会有人记得,这仗是谁挑起来的。等他们怨够了,本王的恩旨一到,那几万条枪,就都是本王的了。”
匡戬恍然,拱手道:“王爷高明!”
戚琮却有些迟疑:“王爷,那几道折子,虽说有邬公公的‘御笔’,可到底是假的。万一走漏了风声……”
“走漏风声?”萧瑜抬眼看他,“谁会走漏?知道‘御笔’是假的,拢共就那么几个人。邬阬不会说,你不会说,本王更不会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者说——老皇帝昏迷这些日子,朝堂上下,谁见过一道真的圣旨?假作真时真亦假。只要没人能拆穿,那‘御笔’,就是真的。”
戚琮还要再劝,唐背却先一步笑道:“王爷说得是!这天下啊,从来就是谁手握笔杆子,谁说了算。”
萧瑜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对了,明日朝会,让那几个老御史,把弹劾肃王‘渡江冒进’的折子递上去。”
“弹劾肃王?”匡戬一愣,“王爷,肃王如今正得圣眷……”
“得圣眷?”萧瑜嗤笑一声,“他渡江追击,打得赢打不赢还两说。就算打赢了,那也是替他萧曜自己打的江山。本王先让御史们把话放出去——他赢了,是骄兵;他输了,是误国。横竖,这口锅,都扣他头上。”
“王爷,这……”匡戬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要把肃王往死里逼啊。”
“逼?”萧瑜淡淡道,“他萧曜往江里跳,本王不过是替他喊了声‘好’。他要是不跳,本王还得推他一把呢。”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戚琮忽然开口:“王爷,属下斗胆问一句——您这番布置,到底是冲着肃王,还是冲着……那位?”
他伸手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萧瑜目光一凝,随即笑了:“戚琮,你这话问得,可有点大逆不道了。”
“属下该死。”戚琮赶紧低头。
“行了。”萧瑜摆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本王这么跟你们说吧——肃王,是明面上的绊脚石,得踢开。可这天下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踢开几块石头,是把那块最值钱的宝玉,攥进自己手里。”
他没有明说“宝玉”是什么,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
——龙椅上的那个人,躺了快两个月了。
他要是再也醒不过来,那这把椅子,可就真成无主之物了。
“行了,都散了吧。”萧瑜摆摆手,“唐背留下。”
众人退下后,萧瑜才压低声音道:“你替我盯紧邬阬。他这几日往御书房跑得太勤,本王总觉得,他不只是替本王办事。”
“王爷的意思是……”唐背一愣,“邬公公他……有二心?”
“有没有二心,现在还看不出来。”萧瑜道,“可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谁会真心实意替别人做嫁衣。邬阬帮本王,图的是本王登基之后,他做那个‘九千岁’。可本王要是哪天‘用不着他’了,他会不会掉过头来,把本王也‘替’了?”
唐背后背一凉:“那……那王爷还跟他……”
“合作,是因为现在彼此都需要。”萧瑜淡淡道,“可合作归合作,提防归提防。你替本王盯着他——他要是敢在御书房里动什么手脚,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他。”
“是!”唐背躬身应下。
萧瑜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
——邬阬,你精明,本王也不傻。
咱们就看看,谁先把谁,卖得干干净净。
深宫,御书房。
卜槐端着药碗,站在龙榻前,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老皇帝,眼底满是忧虑。
他已经在这深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了。
皇帝待他,说不上多亲厚,却也从没亏待过他。如今看着皇帝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他心里,比谁都不是滋味。
“陛下,”他低声道,“您倒是醒醒啊……这宫里宫外,都等着您呢。”
龙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卜槐叹了口气,正要退出去,却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卜槐脸色一变:“邬公公又去御书房了?”
“是。”小太监压低声音,“还把伺候笔墨的两个小黄门,都撵出去了。”
卜槐眉头紧锁,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才低声道:“你留在这儿,盯着点。邬公公要是再动御书房的物件,你想法子记下来。”
“记下来?”小太监有些害怕,“卜公公,那可是邬公公……要是被他知道……”
“你怕他,就不怕这大铱的江山,毁在他手里?”卜槐压着嗓子道,“陛下这一躺,御书房里的‘御笔’,一天到晚地往外送。哪一道是真的,哪一道是假的,咱家心里门儿清——可咱家一个人,拦不住啊。”
他顿了顿,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去吧,小心些。咱家这把老骨头,也该替陛下,做点事了。”
小太监点点头,悄声退了出去。
卜槐转身,望着龙榻上昏睡的老皇帝,眼眶微红。
——陛下,您再躺下去,这大铱,可就要被人搬空了。
谁知他刚走出寝殿,就迎面撞上了邬阬。
邬阬负着手,站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卜公公,这么晚了,还来给陛下送药?”
“是。”卜槐躬身道,“陛下的药,一日三次,老奴不敢误了时辰。”
“好,好,忠心。”邬阬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卜公公,咱家有一事想请教——听说,你这两日,跟御书房那几个小黄门,走得挺近?”
卜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邬公公说笑了。老奴伺候陛下三十年,跟宫里上下都熟,平日里多说几句话,也是常事。”
“是吗?”邬阬笑了笑,“那卜公公,可知道那几个小黄门里头,有一个,昨儿夜里,往宫外递了封信?”
卜槐手心冒汗,脸上却挤出个笑:“哦?竟有此事?老奴倒是不知。邬公公明察秋毫,想必已经处置了?”
“处置?”邬阬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慢悠悠道,“咱家还没查清楚是谁指使的,怎么处置?”
他说完,也不等卜槐接话,负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廊下只剩下卜槐一个人。
夜风一吹,他后背的冷汗,透衣而出。
——邬阬这是在敲打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满心的惊惧压下去,低声道:“看来……这深宫里,连递个话,都得拿命去递了。”
三日后,朝会。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龙椅空着,帘后摆着一张矮榻,邬阬站在帘边,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朝会,由咱家代宣‘圣意’。”邬阬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绫,“吏部左侍郎一职,著升……”
话没说完,殿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老御史忍不住出列:“邬公公!吏部左侍郎乃朝中要职,陛下昏迷,这任命……可有陛下的朱批?”
“怎么?”邬阬笑眯眯地看过去,“李御史是信不过咱家,还是信不过陛下?”
“这……”老御史语塞。
“陛下虽在病中,可神志清醒。”邬阬道,“御笔朱批,都是陛下亲笔所书。李御史若是不信,大可到御前,亲自问一问陛下。”
老御史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皇帝昏迷着,谁能去问?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萧铒站在武将行列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冷眼看着邬阬手里的黄绫,又看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官,嘴角微微抿起。
下朝后,靳峥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王爷,邬阬这是要上天啊!连吏部侍郎都敢‘代宣’了!”
“不急。”萧铒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