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急?”靳峥急道,“再这么下去,满朝文武,就都成他邬阬的门生了!”
“他越是这么干,死得越快。”萧铒道,“你且看着——他今天敢‘代宣’吏部,明天就敢‘代宣’兵部。等他替老皇帝把该管的事都管完了,这满朝上下,想杀他的人,比想巴结他的,多得多。”
“那咱们就……干看着?”
“干看着,也是布局。”萧铒道,“邬阬是景王的一条臂膀。本王不急着砍这条臂膀——本王要等,等他举着这条臂膀,去挡别人刀的时候,再轻轻一推。”
靳峥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萧铒没有再多解释,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回府。”
西市口,老张头的馄饨摊。
郭沌蹲在摊边,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吗?今儿朝会上,那个邬公公,替皇上‘宣旨’了!”
“宣旨?”徐杳好奇道,“皇上不是病着吗?”
“病着也能‘宣’啊!”郭沌挤挤眼,“人家邬公公说了,陛下‘神志清醒’,御笔都是陛下亲书。谁要不信,谁去御前问陛下!”
“那不是白问吗?陛下昏迷着,谁能问着?”徐杳咂咂嘴。
“所以啊,这旨意是真是假,谁说得清?”郭沌道,“要我说,这大铱的天,怕是要变了。”
“嘘!”老张头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让巡街的听见,你还要不要脑袋了?”
郭沌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服气:“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瞅瞅——老皇帝躺了俩月,太子在干嘛?肃王在江北打仗,景王天天往宫里跑。这京城里头,一天到晚传圣旨,可皇上的人影,谁见过?”
徐杳听得后背发凉:“郭哥,你这话……细想还真瘆人。”
“瘆人的还在后头呢。”郭沌喝了口馄饨汤,“你们就等着瞧吧,这京城,怕是要出大事了。”
老张头没接话,低头添了瓢柴火,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他在这西市口摆了几十年摊,见过改朝换代前的光景,就是这般模样。
天要变了。
——景王,邬阬。
你们一个想要天,一个想要权。
可天和权,从来只能一个人说了算。
本王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能“亲”到几时。
陋巷,沈镧的小院。
谢砚把朝会上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沈镧听完,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道:“景王和邬阬……这是要联手把老皇帝架空啊。”
“架空?”晚翠凑过来,“公子,什么叫架空啊?”
“就是把皇帝搁在一个高高的位子上,看着还是皇帝,其实里里外外,全被旁人拿捏了。”沈镧道。
“那……那皇帝多可怜啊!”晚翠道。
“可怜?”沈镧笑了笑,“老皇帝要是真能被他们架空,倒还好了。怕就怕,他们要的不是‘架空’,是‘换人’。”
晚翠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谢砚却听懂了,脸色微变:“公子是说……景王要谋反?”
“谋反说不上。”沈镧道,“可老皇帝这‘病’,来得蹊跷。这宫里头,又是景王的人,又是邬阬的人。要是哪天老皇帝‘病重不治’,新君……可不就得从这几位王爷里头挑了?”
“那肃王……”
“肃王在江北打仗,鞭长莫及。”沈镧道,“景王守在京城,近水楼台。这一局,景王占了天时地利。”
“那昭王呢?”谢砚问。
沈镧沉默了一瞬:“昭王……他在等。”
“等什么?”
“等景王和邬阬,自己露出破绽。”沈镧道,“他要是现在出手,就是跟景王正面对上,白白便宜了江北的肃王。所以他不动——他等着看,景王和邬阬这对‘搭档’,能同心到几时。”
谢砚若有所思:“公子是说……景王和邬阬,早晚要翻脸?”
“何止早晚。”沈镧道,“你想想——景王要的是皇位,邬阬要的是权柄。皇位只有一个,权柄也只能攥在一人手里。他们两个现在好得穿一条裤子,是因为老皇帝还躺在那儿。可老皇帝要是哪天‘没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到那时候,谁坐那把椅子,谁掌那道玉玺,可就是另一场官司了。”
“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谢砚问。
“做,当然要做。”沈镧站起身,走到窗前,“景王和邬阬联手,对昭王是大威胁。咱们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地把手攥到一起。”
“公子想怎么做?”
“挑拨离间。”沈镧道,“他们之间,本来就埋着火种。咱们要做的,不过是往火堆里,添一根柴。”
她想了想,道:“谢砚,你替我办两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设法让邬阬知道——景王背着他,另养了一拨人,专门盯着大内的动静。”沈镧道,“话不用多,点到为止。”
“第二,”她顿了顿,“再设法让景王知道——邬阬最近,跟肃王府的人,有过一次‘偶遇’。”
谢砚一愣:“肃王府?邬阬跟肃王的人?”
“假的也行。”沈镧淡淡道,“只要景王信了,就是真的。”
谢砚沉默了半晌,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晚翠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公子,您这……这也太黑了吧?”
“黑?”沈镧挑眉,“他们一个想偷天,一个想换日。我不过是让这两个贼,先吵一架罢了。”
隔日,谢砚回来复命。
“公子,您交代的两件事,属下都办妥了。”
“怎么办的?”
“第一件——邬阬那边,属下让人‘不经意’地漏了句话,说景王前几日,私下见了几个江湖上的人,手里捏着一份大内的布防图。”谢砚道,“邬阬当场没说什么,但属下安插在司礼监的眼线回话,说邬阬当晚,把景王送来的那份‘心意’都退了回去,连口茶都没留。”
“退了?”沈镧挑眉,“看来邬阬比咱们想的,还要多疑。”
“是。”谢砚又道,“第二件——景王那边,属下让人在茶楼演了场戏。一个‘肃王府的门人’,跟一个‘邬公公的干儿子’,在雅间里推杯换盏,还聊了几句江北的军务。景王的眼线,亲眼看见的。”
“演的?”沈镧问。
“演的。”谢砚道,“属下找的两个人,都是生面孔。景王就算去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他只会查到,那‘肃王府的门人’是假的,那‘邬公公的干儿子’也是假的。可假在哪儿,他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他就会想——是不是邬阬故意用假人,掩人耳目?”沈镧轻声道,“这人哪,一旦心里种了疑,看谁都像贼。”
“公子高明。”谢砚由衷道。
“先别急着夸。”沈镧道,“这两根柴,烧不烧得起来,还得看火候。景王和邬阬都是老狐狸,光靠这点风言风语,未必就能让他们反目。”
“那属下再多添几把火?”
“不急。”沈镧摇头,“火添得太急,反而容易让他们察觉。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等哪天他们自己动手去拔,那才叫好戏开场。”
晚翠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忽然冒出一句:“公子,那……那咱们这算不算‘挑事’啊?”
“挑事?”沈镧挑眉,“他们俩一个打算偷天,一个打算换日,我不过是让这两个贼先吵一架——这叫替天行道。”
“哦……”晚翠似懂非懂,“那奴婢怎么觉得,您笑得有点坏呢?”
“有吗?”沈镧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本正经道,“分明是智珠在握。”
谢砚在一旁,难得地扯了扯嘴角。
他跟着沈镧这么多年,见过她算无遗策的模样,也见过她临危不乱的模样——唯独没见过她跟晚翠斗嘴斗得这么……活泛。
仿佛这满城的刀光剑影,都压不住她骨子里那点少年意气。
“行了,”沈镧收了笑意,正色道,“景王和邬阬那边,你盯紧。他们只要有一方先动手,另一方必然生疑。咱们就在这‘疑’字上做文章。”
“属下明白。”谢砚应下。
沈镧望着窗外夜色,目光渐渐幽深。
——景王,邬阬。
你们一个想要皇位,一个想要权柄。
那我就替你们,把这根分赃的线,先剪断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