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府,书房。
案上堆着几卷落了灰的旧档,是苏稷刚从密档房调出来的。
卫峥一页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王爷,”他抬起头,“这卷宗……有点不对劲。”
“怎么?”萧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没有抬头。
“您让属下查的,是玄烬阁相关的旧案卷宗。”卫峥道,“可属下翻到三十年前一份东宫旧档,里头夹着一份太医院的行文——是当年东宫一位妃子的病案。”
萧铒手里的棋子顿住了。
“妃子?”他抬起头,“哪位妃子?”
“是……”卫峥斟酌了一下,“是王爷您的生母,母妃柳氏的病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铒放下棋子,缓缓道:“拿来我看看。”
卫峥把那份旧档呈上去。
萧铒展开一看——
太医院行文,寥寥三行:
“东宫柳妃,于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身染急症,药石无灵。三日后,薨。葬于妃陵。”
没有病症详述,没有医案脉案,连太医院哪位太医经手,都没写。
萧铒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卫峥,”他忽然道,“太医院的病案,你见过多少?”
“不少。”
“太医院的行文,可曾见过这样潦草的?”
卫峥沉默了片刻,摇头:“不曾。太医院最重规矩,一份病案,纵是寻常宫人染恙,也要写清病症、脉象、方药、经手太医。可这份……”
他顿了顿:“可这份,连太医的名讳都没留。”
萧铒的手指,在那三行字上缓缓划过。
——他的生母,他记不清面容的女人,在这份旧档里,只占了潦草的三行。
“查。”他低声道,“卫峥,顺着这条线,给本王查下去。”
“王爷要查什么?”
“查她当年,到底得的什么‘急症’。”萧铒道,“查太医院当年,是谁经的手。查她薨逝前后,王府里发生过什么。”
卫峥应道:“是。”
他迟疑了一下,又问:“王爷,这事……要不要让沈公子那边知道?”
萧铒沉默了一瞬:“先不必。等查清楚了再说。”
半月后,卫峥带回了第一份口述。
“王爷,属下寻访到一位旧宫人。”卫峥道,“姓窦,当年在宫里做针线,伺候过柳妃。”
“人在哪?”
“城东一座旧宅里。她如今七十多了,眼睛不好,可脑子清楚得很。”
“带本王去。”
卫峥一愣:“王爷,您亲自去?”
“本王不去,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萧铒站起身,披上外袍,“走。”
城东旧宅,一间昏暗的厢房。
窦嬷嬷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旧念珠,听到门响,颤巍巍地抬起头。
“谁呀?”
“嬷嬷,”萧铒在她面前坐下,“晚辈萧铒,是……柳妃的儿子。”
窦嬷嬷的手一抖,念珠差点落地。
“你……你是昭王府那位小殿下?”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泪光,“像……眉眼,真像。”
“嬷嬷认得我?”
“认得,认得。”窦嬷嬷连连点头,“老身伺候柳妃那些年,常见柳妃抱着您,说这孩子眉眼随我。你那时候小,怕是记不得了。”
萧铒喉头微动,声音却稳:“嬷嬷,晚辈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件事——我母妃当年,是怎么走的?”
窦嬷嬷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她沉默了许久,低声道:“殿下,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官史记载,母妃是身染急症,三日内薨逝。”萧铒道,“可那份记载,潦草得不像太医院的手笔。嬷嬷在宫里待过,应当知道——这不对劲。”
窦嬷嬷攥着念珠,指节发白。
良久,她才哑声道:“殿下,老身这条命,是柳妃当年救下的。有些话,老身本该带进棺材里。”
“嬷嬷,”萧铒道,“晚辈只想知道真相。”
窦嬷嬷又沉默了很久,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颤声道:“殿下……柳妃当年,根本没有什么急症。”
萧铒的手,猛地攥紧。
“那年冬天,柳妃身子确实不好,可那只是风寒,太医院开了药,养几日便好。”窦嬷嬷道,“可就在柳妃病着的第三日,宫里来了一队人,说是……奉命‘诊视’。”
“奉命?奉谁的命?”
“老身不知道。”窦嬷嬷摇头,“老身只知道——那队人走后,柳妃就再没起来过。第二日,东宫就传了丧。”
“那队人……”萧铒声音发紧,“穿什么衣裳?”
“不是太医的衣裳。”窦嬷嬷道,“老身记得清楚——他们穿的是寻常便服,可脚上的靴子,是宫里才有的制式。为首那人,腰间悬着一块令牌,老身只瞥了一眼——上头刻的,不是宫里的花押,是一朵……黑色的莲。”
萧铒瞳孔微缩。
黑色的莲。
——他见过这个记号。
在玄烬阁的暗桩身上。
他站起身,朝窦嬷嬷郑重一揖:“嬷嬷,多谢您。”
窦嬷嬷颤巍巍地摆手:“殿下……老身老了,不怕死。可您要查,千万小心。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萧铒点头:“晚辈记下了。”
回府的路上,萧铒一言不发。
卫峥骑马跟在一旁,也不敢开口。
直到进了书房,萧铒才低声道:“卫峥,你信么?我母妃的死,竟能跟玄烬阁扯上关系。”
“王爷……”卫峥斟酌道,“那位窦嬷嬷,年纪大了,所记之事,未必作准。”
“未必作准?”萧铒摇头,“你方才也听见了——黑色的莲。卫峥,这记号,咱们在玄烬阁暗桩身上,见过不止一次。”
“可是王爷,玄烬阁的暗桩,都是近些年才冒出来的。柳妃薨逝,是三十年前的事。三十年前,玄烬阁……存在吗?”
萧铒沉默了片刻,道:“这正是本王想不通的地方。”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低声道:“若三十年前,玄烬阁便已存在——那它布了三十年的大网,又岂止是搅乱今日的天下?”
“王爷是说……”
“本王母妃之死,或许只是这网的一角。”萧铒道,“网下的鱼,怕是比咱们想的,多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这网,撒网的人,未必姓玄。”
接下来的日子,卫峥几乎把腿跑断了。
太医院三十年的医案,他一册一册地翻。可柳妃病逝那年的太医院行文,独独少了三份——正好是窦嬷嬷说的“诊视”前后。
“少了的,不是巧合。”萧铒道,“是有人,提前抽走了。”
“王爷,”卫峥道,“属下还查到一个蹊跷处——当年替柳妃‘诊视’的那队人走后,东宫两个伺候柳妃的旧仆,也先后被遣散。一个回了原籍,一个……不知所踪。”
“遣散?”萧铒眯起眼,“柳妃刚薨,便遣散旧仆?东宫治丧,最忌讳的就是这个。除非——有人不想他们留在府里,说出什么。”
“属下已经打听到,那个回原籍的旧仆,姓黎,如今在城外三十里的黎家村。”卫峥道,“要不要属下去一趟?”
“本王亲自去。”
黎家村,一间土屋前。
黎伯六十多岁,佝偻着背,正在院里劈柴。听到来意,他手里的斧头,半晌没有落下去。
“您是……柳妃的……”他盯着萧铒,声音发颤。
“是。”萧铒道,“老伯,晚辈想问问,当年母妃薨逝前后,王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伯沉默了很久,放下斧头,把他们让进屋里。
关上门,他才低声道:“殿下……老奴当年,是东宫的杂役。柳妃薨逝前一夜,老奴起夜,瞧见——”
“瞧见什么?”
“瞧见柳妃房里的灯,一直亮着。”黎伯道,“老奴心里犯嘀咕,便凑近了听。听见柳妃在屋里,跟一个人说话。”
“什么人?”
“老奴没瞧见。”黎伯摇头,“只听见柳妃说——‘这药,不是太医院开的。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那人说了句什么,老奴没听清。只听见柳妃又说了句:‘我萧家世代忠良,你们休想借我的手,害我夫君。’”
萧铒的呼吸,骤然一滞。
“然后呢?”
“然后……”黎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屋里就没声了。第二日一早,便传了柳妃急症的消息。再然后,老奴就被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