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宅,春纤和秋浓往桌案上摆了些糕点茶水,就行礼离开,到东厢房收拾屋子。
柳如风捏了块绿豆糕,“黄兄,你也尝尝。”
王妈妈很擅长做糕点,估摸着柳如风这几日就要抵达京城,每日都做几样新鲜糕点存着,倒能存个几天。
黄粱客摇头。
柳如风便也不吃了,“黄兄,这两日我要出去会客,白日里恐怕不在家。你若无聊,就带上小石头出去转转,看上什么只管买,从我那箱子里拿钱就是——对了,钱箱子还放你那里。”
黄粱客再次摇头,“不必。”
他的唇微微抿着。
柳如风伸头过去,黄粱客眉头微拧,忍着没后退,和柳如风面对着面互相看。
柳如风坐回去,笑道:“咦,你不开心嘛?为什么?我家里风水不对?”
黄粱客:“不是。”
柳如风:“那是为什么?”
黄粱客不欲多言,柳如风却就缠上了,非要问出个答案不可。追问到最后,黄粱客没得办法,只好道:“你为何要赶我走?”
柳如风发懵:“我何时赶你走了?”
黄粱客道:“家里这般多屋子,你却要为我另租院子住。何必舍近求远呢?我住这儿不好吗?”
柳如风捂脸,“黄兄啊,这是我家内院,有女孩子在,我怎么好长久留你呢?”
黄粱客:“女子能住。你我同为男子,你也能住,独我不能住?”
他剑眉拧着,脸庞认真。
再配上他那张俊逸出尘的脸,问出这样的话,倒也没那么让人生气。
柳如风甚至颇有耐心地给他倒了盅新茶,在袅袅的茶雾里笑道:“黄兄,你在这里住,她们不方便,处处要回避你,故而我不便留你多住。临街倒有几间客房,不避忌黄兄久住,但街市吵闹,家丁小厮又每日来来往往,让黄兄住在那儿,有些委屈,不如我为黄兄在附近找个新院子住的好。”
她摊掌,看向院中那口井,“这座院子虽是三进,可横向占地却不大,没带跨院。当时买它,是因它带了一口井。如若不然,有个跨院,黄兄也不必出去住。”
黄粱客沉默。
柳如风但笑不语。
这些都是次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柳如风再女扮男装,也是个女孩子,和黄粱客朝夕相处,总归不保险。何况柳如风在家里想放松放松,有黄粱客在,她放松不下来。
黄粱客思考许久,茶水一滴未碰,倏然抬眸,下定决心,“我住客房。”
柳如风眉梢微抬:“黄兄,要不你再想想?那可是很吵的。”
客房那边和柳如风不在一个院子,隔着一道垂花门,倒是碍不着柳如风。
不等黄粱客开口,柳如风拿扇子抵抵额头,立刻否决,“不行,黄兄你怎么能住那儿?那么吵闹怎么修行?新院子我买定了,不能委屈黄兄你。等你住进去,你就知道大院子的好处了,那叫一个舒服。”
黄粱客道:“不必,我就住客房。”
一来,柳如风身旁时有怪事。师父常常叮嘱黄粱客,遇到这般身有功德之人,能搭手要搭一把手,不使其死于非命。再者,黄粱客内心影影绰绰有个模糊的念头。院子再大再幽静,单单他一个人住,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但要说缺了什么,黄粱客却又说不上来。
柳如风从不勉强人,“院子我照旧买,但我不求黄兄现下就搬过去。你且先住在此间客房,若住不习惯,就搬到新院子住,如何?”
“可,”黄粱客应完,顿了一瞬,道:“我不白住你的。”
柳如风笑道:“黄兄助我良多,从未白住过,何须过谦。”
……
那边,王恪安归家,先到自己的院子里好生沐浴了一番。待换上绵软透气的新衣,懒洋洋躺在炕上,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丫鬟们给他捏肩捶腿,一径问他些路上的事。他半靠在榻上,闭着眼,一句也不搭腔。
等丫鬟们提到柳家表少爷,王恪安才撩起眼皮,“打发个小子到门房上,看看柳少爷的拜帖投来没。”
丫鬟便出去了,等再进来,道:“少爷,柳少爷的帖子到了,但被老夫人院子里的人带走了。”
另一个丫鬟嘟囔道:“老夫人也真疼柳少爷,先前咱们少爷南下接柳少爷上京,少爷才进屋,那边院子里的春信姑娘就来问柳少爷。虽则春信姑娘也问候了咱们少爷,还带了补品,但谁看不出老夫人是为柳少爷来的。”
到这儿,几个丫鬟就住口了,相互看一眼。柳少爷到底是嫡亲的,就是不一样,连老夫人那般杜门却扫的清净人物,也放不下儿孙缘。
王恪安嗤笑,“两边倒都上赶着。”
他琢磨这个时间,他和柳如风也就是前后脚各回各家。柳如风定是刚到家就写拜帖送到府上,府上的老太太恐怕也是派了人专门在门房盯柳如风的拜帖,这才能赶在他之前把帖子拿走。
啧。
小厮长安在帘外道:“少爷,夫人请您到永春院。”
王恪安也歇得差不多了,摆摆手让丫鬟们退下,自己带着长安到母亲赵太太那儿去。
赵太太是翰林女儿,很是讲究,永春院规矩严。但赵太太对亲生的一对儿女却是疼爱到了骨子里,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
不过在赵太太看来,这都算不得溺爱,都是她的一对儿女应得的。
在这样的疼爱下,王恪安出入永春院,自然不需要守什么规矩,挑起软帘就进了屋,“娘。”
赵太太心疼:“我早说过你父亲,不该你去接表弟。看看,这一路下来,人瘦了,也黑了,可得好好养养。”
王恪安出门前照过镜子,自认还不到这地步,笑道:“哪儿就有这么明显。祖父亲命,我怎能推辞?”
赵太太柳眉微蹙,冷哼道:“我看,这都是老太太起的妖风。家里这么多人,偏要你去接,不就是打的要你和柳家小子培养感情的主意?”
王恪安道:“柳表弟也是半个王家人,勉强算是我的兄弟。我自小一个,难得有个适龄又惹人亲近的男孩子,我们兄弟就是感情亲厚些,又有何妨?”
赵夫人先是听到儿子说孤身一人无玩伴,想起伤心事,酝酿许久的恨毒一时卡顿。待听完儿子的后半截话,唰得站起来,抓住王恪安的手,“安哥儿,你听为娘的,切记,绝不能同柳家小子亲近。”
王恪安发懵,“他到底是我的兄弟,我为何不能亲近他?”
赵夫人恨铁不成钢。可儿子再愚钝,也是自己亲生的,她只扬扬眉,贵气的脸上微微露出个笑,大包大揽道:“你听娘的,娘可比你爹靠谱多了,准没错。”
王恪安追问:“娘,若有隐情,你只管说,我还能不帮着娘不成?”
赵夫人道:“大人的事,你小孩儿家少打听。”
王恪安道:“娘,再过几个月,我都二十了。”
赵夫人态度坚决,“二十就不是娘的孩子?这些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家家听了,心里不得劲。”
王恪安深呼吸,一拂衣袖,满心烦躁地去了。
珠帘晃动,赵夫人无奈一笑,“真是个孩子,一团孩子气。”
身边的张妈妈听了,知赵夫人此刻心情好,借着打趣婉转劝说:“少爷眼看要成人,马上也是要娶亲生子的人,哪儿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呢。”
赵夫人压压眼角,“你不懂,他好容易才养到这么大,一点儿疏忽,就怕他要离我而去。”
张妈妈见状,哪儿还敢说什么,一心哄劝赵夫人。
……
柳如风沐浴完,拎着束胸带看了会儿,又把胸给束上。
两个丫鬟看到,“少爷,就在咱们屋里睡觉,那东西就不要了吧?怪难受的。”
她们两个打小就跟着柳如风,知道柳如风女扮男装。但往常,为了健康着想,少爷夜里睡觉都不束胸。最近却不知怎的,又束上了。
柳如风笑道:“我自有分寸,无妨。就这么几天罢了。”
春纤和秋浓对视一眼,无奈道:“那少爷可不能长久这样,对身体不好。”
柳如风眼皮打架,任由她们帮她绞头发,嗓音越来越轻,“当然,我保证。”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把柳如风的头发弄到差不多干,柳如风就魂一样飘去榻上睡觉。春纤和秋浓怎么拦都拦不住,看她实在困,只好由她去,两个人一起到角落里低声说话:“少爷赶路怎得比我们还累些?许是背着书箱的缘故?少爷的头发还有些湿呢,明早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头痛。”
春纤抱了几身衣裳出来,小声道:“我们到隔壁熨衣服。明天少爷要去外家,夫人吩咐了,府上有些势利,咱们得好好准备。就是委屈了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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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柳如风早早醒来,先看了看自己的系统。
从耿家庄到现在,除去用掉的一个吊死鬼的舌头、一个吊死鬼的绳子、两张入梦符,柳如风还有77点功德,吊死鬼的舌头一个、封印版鬼宅一个、微观画壁一个、入梦符四张。
封印版鬼宅是秋容小谢给的,她们俩点亮了一张卡牌,是一左一右靠在一起的两道剪影,名字叫“小谢”。
霍三郎那里,霍小玉和小虎各自给了2点功德。
微观画壁是从画壁那里得来的,也点亮了一种卡牌,是佛像下一个对着瑰丽的画壁出神的老僧。
柳如风这些天顺风顺水,就没怎么关注系统。系统道具的名字太邪门,柳如风偶尔看着会有点瘆得慌。
但君子役物而不役于物,道具是好是坏,还要看她这个主人怎么用,她从不会因为道具阴森森的就不用道具。
柳如风又看了看两个道具的描述。
鬼宅(封印版):阴气森森,滋养鬼魂的绝佳场所,说不定会孕育出鬼王哟~
下面还有一行小注:门锁上啦~只进不出!如果吃掉同伴,也不是不能考虑开门...
画壁(微观):老僧一件我一件,除了装饰毫无作用呢~
“秋容姐姐。”
“恩公。”
秋容显出身形,“您寻我?”
柳如风给秋容烧了点香烛,笑道:“秋容姐姐,我今天就安排人去打探孟举人和阮家伯父伯母的下落,但事隔经年,变化甚大,我想双管齐下,请你也在鬼友中打探他们三人的消息。”
秋容眼尾微弯,“多谢恩公替我和小谢劳心劳力,这是我该做的。”
柳如风一笑,“路见不平罢了。秋容姐姐,你再帮我留意一下附近有没有鬼宅。”
秋容疑惑:“恩公,您看鬼宅做什么?”
柳如风摇着折扇,在屋里踱步,凤眼里含着笑意,“从前我在老家,常常有人邀我去文会,做我不擅做的诗。到了京城,文会想必只多不少。若再有哪个坏心眼的想看我出丑,我就带他到秋容姐姐找的宅子里比比胆大胆小。”
秋容忍俊不禁,“恩公,只要有我在,处处都是鬼宅,保管吓得他再不敢欺负恩公。外面的宅子不好,那些鬼常年不见人,一见人就欢喜,热情得紧,恐怕会冲撞了恩公。”
柳如风微微垂头,“可那里才有意思嘛。”
秋容立刻改口:“是,恩公想的周到,我定会帮恩公留意着。我这便去了,一会儿有雨,恩公出门记得带雨具。”
秋容已想好了,大不了她提前登门和那宅子里的鬼友们友好切磋,打个招呼,好让大家配合恩公。
“谢谢秋容姐姐。”
柳如风笑看秋容离开。秋容的身影渐渐消失,柳如风脸上的笑也缓缓收起。
秋容的身形比前些天更淡更透明。
若非柳如风观察力敏锐,定是注意不到。
柳如风坐进椅子里,靠着椅背,想起王六郎的话。
魂魄不能离开□□太远,可秋容却一路跟随柳如风到京城,她必定有付出代价。
这代价是什么,柳如风不清楚。但,看秋容愈渐透明的身影,柳如风想,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再继续下去。
她得把道具修复好,让秋容和王生进去滋养魂魄。
当下之急嘛,柳如风无奈笑笑,抽出一本书,继续埋头苦读。
自从柳如风抵京,王妈妈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她是柳如风母亲的乳母,奶大王小姐,又看着柳如风长大。这次回京城,柳如风母亲特意派了王妈妈同行,既是因为王妈妈是少数几个知道柳如风秘密的人,来了这边好为柳如风遮掩,也是因为王妈妈对王家熟悉,能帮着看顾柳如风。
王妈妈看时辰差不多,便带着春纤秋浓把早膳送上好,“少爷,吃饭啦。”
柳如风出来,桌上只有一副碗筷,“黄兄呢?”
王妈妈:“一大早就出门,不知去了何处。我在灶下留了饭,着人看着,等黄道长回来,还是热的。”
不能欣赏美色,柳如风有些遗憾,“日后往他屋里多备些糕点茶水,让他垫垫肚子再出门。”
王妈妈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