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慕姬爾沒有抬頭,只把視線從顯微鏡移到畫布上,像把微小的生物放大成帝國級的隱喻:「這幅是送給天騎團的。」
福奧斯托一愣:「送給他們?」
絲慕姬爾終於抬眼,那一眼很短,卻很清楚:「之前天騎團亂殺人,甚至包圍了皇宮。」
她把話說完,像把舊傷口重新打開給自己看一眼,然後立刻用語氣把血止住:「那次平亂,我們殺了他們太多人。」
福奧斯托的喉結動了一下:「所以陛下是想安慰?」
絲慕姬爾點頭,然後又補上一句——那句像把蜜蜂的刺藏進絨毛裡:「一方面是安慰,一方面是警告。」
福奧斯托看著那隻未完成的蜜蜂,眉頭更深:「我擔心他們會誤解。天騎團……不一定會把象徵當象徵。他們可能只會把它當成妳在『示弱』,或在『拉攏』。」
絲慕姬爾把畫筆輕輕放下,筆尖沒有碰桌面,像她連聲音都不願意多製造一點。她說得很慢,慢得像在教一個孩子理解最基本的規則:「蜜蜂這種生物,從來不會攻擊自己家的同伴。」
她停一下,眼神變得更硬,硬得像金屬下的冷:「更不會攻擊女王蜂。」
福奧斯托仍不放心:「陛下確定他們能理解?」
絲慕姬爾看回顯微鏡,像把自己的情緒縮回微小的秩序裡:「他們應該能。」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層薄紙,但薄紙也能割人:「如果連這都不能理解,那他們就不是騎士團——只是拿著天空的槍。」
鏡頭拉近那幅畫:蜜蜂的翅膀還沒畫完,刺卻已經被細細點出。
那根刺在未乾的顏料裡閃著微光,像一句沒有寫進聖旨、卻早已寫進空氣的話:不要再把槍口轉回來。
戰場接連出現。
天空騎士團「航空母機(Aircraft Carriplane)」、「驅逐機(Destraircraft)」、「巡洋機(Cruisaircraft)」、「海洋戰機(Battaircraft)」在團結國的攻擊下,一艘一艘被炸沉。鏡頭拍到船體側翻時露出的艙室,像把人類的自信翻出內臟。
另一個戰場,海洋騎士團那些被命名為「轟炸艦(Bombeship)」、「空中驅逐艦(Aerial Destroyer)」、「空中運輸艦(Aerial Transport Ship)」的飛機,被艾索爾聯邦的騎士團擊落。火球從天墜下,拉出長長黑煙,像死前的尾巴。
再另一個戰場,地面騎士團在斯卡尼王國的抵抗下潰不成軍,被趕出斯卡尼王國。撤退隊伍拖得很長,鏡頭刻意拍腳下泥濘,像把「敗」拍成實感。
畫面變成了皇宮深處的走廊,宮燈照在石地上,光一格一格地往前延伸,延伸到盡頭那扇門——君主的辦公室。門口的警衛換了新班,盔甲還亮,眼神卻疲得像已經站了一年。
絲慕姬爾推門進去時,鎧甲在門框上擦出一聲很輕的金屬響。屋內陳設一切如常,書架、案几、地圖和公文櫃都各就其位,只是空氣裡還殘著昨夜徹夜未眠的冷意。書桌後的椅子是絲慕姬爾的,旁邊靠牆擺著另一只椅子——按慣例,是預留給行政院長偶爾來此議事時坐的,此刻卻空著。
福奧斯托已經在那裡。他穿著整齊的便服,領口扣到最上,像用布料把外面那場叛亂隔開。他手上拿著一份辭呈的草稿,紙很薄,但那幾行字像把一個國家的疲憊寫成了具體重量。
絲慕姬爾沒有坐下。她站在桌前,看著那只空著的椅子,開口時聲音很低,卻沒有迴旋餘地:「福奧斯托,我打算任命你做行政院長。」
福奧斯托的指尖一緊,紙張邊緣被他捏出一道微小折痕。他抬頭,語氣克制得像在對自己說:「陛下,我是皇族。皇族不應當介入政務。更何況,現在的政務,是一個會把人拖下去的坑。」
絲慕姬爾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怒,只有一種被迫學會的冷硬。她把手套摘下一隻,手背上有尚未結痂的擦傷,像昨夜的槍火還沒完全離開她的皮膚。「我知道。但一年前皇宮叛亂事件之後,連續三個行政院長辭職。每一個人都說自己撐不住、做不下去、也不敢做下去。」她側頭望向辦公桌上疊放整齊、卻明顯來不及處理的幾份急件,像望著一片不會停的浪,「現在已經無人可用了。」
福奧斯托沉默。門外遠處傳來巡邏靴底踩石的回音,節奏穩定,像在替一個快散的國家撐場面。
他終於把那張辭呈草稿放回桌上,動作很慢,像在把最後一點「可以拒絕」的餘地也放下去。「……我明白了。若是為了讓行政體系還能運作,為了讓孩子們能活在一個還像國家的地方——我答應。」
絲慕姬爾的肩膀像鬆了一瞬,但她立刻把那瞬間壓回去,點頭:「好。我會儘快安排製作委任狀。」
她說完,沒有再多留一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