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见过丞相。”司空澹仍是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待丞相叫起才起身落座。
今日司空澹穿了一身常服,丞相开口便问:“今日怎么不穿着官服来?”
司空澹心知昨日并非明智之举,总要受些责怪的:“弟子知错了。”
“你当值期间闯进礼部大闹的事已经传开了,弹劾的折子最多明日就会递到陛下面前,这次你又打算怎么办?再找个像龙山一样的穷乡僻壤去呆几年?再收个不明不白的弟子?”
话既然说开了,司空澹也没什么好怕的:“昨日是弟子没规矩,陛下要打要罚,弟子一力承担。只是,弟子想知道,丞相真的那么不喜欢同书吗?就因为文兆荣的事?”
丞相轻笑一声:“就因为文兆荣?你说这话,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明白。科考改制原本就要成了,文兆荣的事一出来,他父亲立刻倒戈向田氏,给田氏提供了王守义的消息。陛下派王守义出战塞外,连战连胜,陛下也不可避免地倾向田氏。科考改制也就此搁置。远泊,你知道为师这一辈子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丞相很少自称为师,以至于司空澹微微地愣了神:“弟子记得,丞相说过,要天下寒士都有一条走到京城的路。”
科考改制,把它变成一场更加公平的考试,让所有读书人都有进入政治中心的机会,让逐渐僵硬腐朽的京城再度流动起来。
“可是远泊,你为了一个孩子,断送了千千万万的孩子。”
“那么丞相呢?”司空澹眼眶有些湿润,“您又在为了谁,断送同书的人生呢?从大局出发,弟子无法反驳您,但是如果是您在龙山呢?如果是同书跪在您面前,说文兆荣奸污了她姐姐,您也会置之不理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看着您的眼睛,说他想要公理正义、天理昭昭,您又怎么做呢?如果我为了拉拢文氏辜负同书,天下人会唾弃我。”
丞相眼眸低垂,不知怎么的,仿佛那小孩就跪在自己面前,软软地说,同书问丞相安。
如果是他在龙山,其实也没办法做得更好,事后诸葛当真没必要。
“远泊,他是你的弟子,你了解他吗?”
“自然,同书是读书的好苗子,将来为官……”
“你真的觉得他可以为官吗?”
司空澹颇有些生气,丞相是在质疑同书的能力和他的眼光吗?“丞相看过同书的文章,难道认为同书不配?”
“文章是文章,为官是为官。”丞相心想,你这个天下时文第一人,做起官来也不怎么样,“罢了,没考上就没考上,他年纪小,将来有的是机会。过几年,把我熬死了就行了。”
这话说得司空澹没法应,干脆不说了。
再过一日,便是小朝会。丞相预料的不错,司空澹遭到弹劾,说他当值期间擅离职守,强闯礼部,话语间提及会试结果,质疑会试不公,甚至提出要重新判卷。黄晏亭竭力为他开脱,说得口干舌燥,也只能说他并未质疑会试结果,只说他因情绪激动口不择言。但无论怎么说,司空澹擅离职守和强闯礼部是板上钉钉的事。黄晏亭看向丞相,丞相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司空澹倒是干净利落地认了错,跪在地上:“御史所奏,件件属实,臣听凭陛下发落。”
皇帝似乎有些为难,这件事其实也不算大事,更何况那下面跪着的是从小跟他一起读书挨打的师兄,好不容易从龙山回来,总不能再发落到别的地方去。可是他这一年多来亲近田氏,对丞相一党也偶有微词,司空澹这回所作所为倒也可以敲打一番。
“念在爱卿初次犯过,诚心认错,小惩大戒即可。来人,将吏部侍郎延至他室,杖责六十。”
司空澹心头一跳,可转念一想,好歹是到其他地方受责,还算留了他面子。
“谢陛下赐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