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林的大火熄灭已经好几天了。小莫尔斯发现狼人凡斯比尔开始行为诡异。

他在门口偷偷查看每个进旅店的巫师放下的扫帚，细致得好像在里面抓虱子；他半夜偷偷溜到墓林边缘，鬼鬼祟祟，空着手去，然后抱着什么东西跑了；他甚至戴上帷帽，偷偷去了一个人类家庭拜访……难道这家伙最近新加入了什么挖坟的食尸鬼群体、染上了吃血肉生食的恶习？小莫尔斯严肃地想。

小莫尔斯从认识他起，就没看这家伙读过几本书，却发现他居然破天荒地拿着几页纸去找丽塔请教了。他再也忍不住了，上去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他这一钻出来，吓了凡斯比尔一跳，好像他才是恐怖的狼人，比尔而是个纯洁无辜的小孩。他面露惊恐，然后把纸一口气扔到嘴里吞掉了。

小莫尔斯看得嘴角抽搐，直皱眉头，“丽塔姑姑，他在搞什么名堂？”

丽塔看得有趣，单手支颐道：“小比尔刚才只是在找我帮忙翻译一些小报，和人口统计，那是几百年前用古通用语写的。应该是他请人帮忙进沉默回廊抄写出来的。我也很好奇，你从哪儿找来的？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比尔：“我做义工怎么了……”

小莫尔斯：“这真是新鲜，哪里的义工？我也去看看。”

比尔左顾右盼：“自然是有人拜托我……”

丽塔笑了：“五百年前的人？”

比尔垂头丧气地坐下来，耷拉着尾巴，眼神有些涣散。“算了，随便你们笑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继续做……明明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也已经永远消散了……”

那天墓林烧起来后，凡斯比尔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记忆里，而现实已经又一次坍塌。这个三月节对他来说像一个逼真的噩梦，可是他还没有反应就结束了。他看着手背上的灼烧伤痕，仍然有些难以置信。有好几天的时间，他简直分不清梦与现实了。

不知不觉间，他停在了一幢老房子前。他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这座石牌路上的一座普通房屋，可是在墓林里，有个幽灵向他描述过这个地方。

幽灵的住宅是座颓圮的屋子，在雷电之夜风雨飘摇，他牵挂着尚存的妻女。可是眼前的石头屋子已经经历过无数的整修，石基和檐角爬满柔软青苔，屋顶和阳台上摆放的植物鲜活葱茏，油绿发亮，显示出主人家的幸福安稳。

凡斯比尔突然很想，很想让那个幽灵知道这件事。但世界上已经没有那个神奇的墓林，仅此一份的墓林了。

那些人都是活生生存在过的啊，由于各种各样的执念，完整或残缺地徘徊在墓林中，可是被人们永远地遗忘了，久到忘了存在的意义。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啊，曾经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

不知为何，凡斯比尔不想放弃他的承诺。即使所有的幽灵已经消散在世界的背景噪声中，他也想替他们见证他们牵肠挂肚之事。

“所以，你是在完成死人的委托？”

丽塔和小莫尔斯跟着他出来，比尔一路讲述着那些他还记得的幽灵。小莫尔斯也发现了昨晚比尔悄悄从墓林边缘“偷走”的东西。那原来是一块字迹磨灭的墓碑。凡斯比尔已经擦净了表面的焦灰和绿苔。

“那个幽灵叫索科，他死于黑潮，他太害怕被忘记了，约定好等他的亲人来送他，可是他的亲人一直没有来……我替他找到了他的墓碑，我想把它放在井栏或者哪个房子的墙基。”

他们发现了一口有些破败的井，凡斯比尔把残损的墓碑卡进去，竟该死的合适。

黯淡的阳光洒进幽幽的深井，照着井栏边上的墓志铭。

「索科，他很幸福地度过了这一生，欣喜而来，平静而去。

不要忘记这个幸福的人。

因为我曾经与你们一样，你们终将与我们一样。」

三月节后天气迅速升温，小莫尔斯热得脱下了一条夹衣。“看啊，花开了。”小莫尔斯惊奇地看着井边草地上，不知何时竟已爬满了殷红的莓花，酢浆草迎着阳光盛开。空中仍隐约能看到那颗女人头般的彗星，但裹尸布里也有明媚灿烂的时日。

“凡斯比尔，”丽塔念了几个加固咒后，突然叹息道，“在久远之前，墓林并非禁地，生者与死者仍能在墓林共舞，一直会有人定期地去完成他们的遗愿。这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传统。”

丽塔的声音又轻又低，却像是蒲公英飞舞出的种子般飘送到远处。

“永远不要为这些事感到难以启齿，你所践行的是生者的信义与同情……了解死亡者，珍重生命。懂得生命者，知晓如何面对死亡。”

因为我们啊，也终有一死。

chapter4 墓林狂欢·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