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措不及防，突然大笑起来。他们这一路都很少谈到裹尸布里的人。他都开始有些想那只小狼人了。

“不着急，我先替你操办完后事再选。”他的语气轻松，“他错了。只是感到我的气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于人类短暂的生命来说，气味巨变，意味着死亡。将死之人，气味真的会开始变化……”

“这样的时代，他们竟然还有许多人能自然老死。”亚利塔纳的声音听不出是悲是喜。

吸血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在溶洞里他们根本都不需要守夜了，也无需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防备可能的黑兽。

“不然他们跑进这种地方图什么呢？为了栖息在地下世界里，过茹毛饮血的野人生活吗？黄金时代戛然而止，整个世界被抛进残酷的黑暗，而他们选择了逃进溶洞，龟缩起来……两个纪元过去，生命就已经适应到这种地步。”

亚利塔纳反问道：“看着他们现在的样子，你觉得这好吗？”

“我吗？我不知道。”吸血鬼有些茫然道。

“那不过是各寻出路，就像塞伯里人建立笼子般的城池，或者游荡的夜族人……不都是为了活着吗？靠种群的延续掩盖个体消亡的事实。人类不也只是动物吗？和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进化出新的繁衍机制的动植物并无不同。”他感慨道。

他也来自一个古老的族裔，看到生命如何在新的环境中不断迭代适应，他感到震撼又悲哀。

时间是最宏伟的炼金魔法，环境是最坚硬的坩埚，自然如同捏面团一般随心所欲地塑造着种群，不管涌出的鲜血与毁灭。而个体看似自由，可妄想挣脱身心灵的三重枷锁又是如何不易。

亚利塔纳没再接话，但他的眼睛似乎显示出他并不怎么认同。

他思忖片刻，另起炉灶：“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为何能就此停滞，保持脆弱的平衡？黑兽为什么完全不光顾这片溶洞？——虽然它们一般只被活物吸引，这些贪婪的虫子一向无利不起，可这种事也是有概率的，就像我们在哀崖上遇到的袭击。而为什么，穴居人又没有进一步探索溶洞区更深处，或试图连通到外面？”

吸血鬼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真是棘手的猎魔人。你总是一眼看到本质，这样少了很多趣味……”

他显然只是出于一种疑神疑鬼，先下意识看了看洞外无人，然后才凑近了些，低声用裹尸布那种低沉、多为浊音的语言道：“洞穴深处，还有别的存在，更为古老的存在，接近世界的本源，令光明与黑暗皆畏惧的存在。”

吸血鬼抬手折断一根发光的“芦苇”状茎干，里面的发光液体流了出来，淌到了坑坑洼洼的岩壁上。

“最开始，那存在也在黑暗中掠取生命……但是后来，外来的旅人给穴居人们带来了这种奇特的植物，从此荧光照亮了他们的溶洞，正如阳光照亮外面的世界。在进化之树上，他们从此离人类越来越远。”

吸血鬼回忆道：“当年我离开这个驿站，可心中对他们的疑惑从未减少。在塞伯里，我曾经一度到脑髓俱乐部和历史学会去和他们探讨这个问题。那几个小心眼的吝啬鬼，我带去的材料让他们发了好几篇论文，但他们还是不让我进墓地学院。”他翻了几个白眼。

“这种植物能够分解岩石，类似某种自发的炼金反应，它们从中获取能量，但又会分泌出一些废料，重新覆盖岩石表面，甚至更为坚固。因此它们四处生长，溶洞却不至于坍塌，反而更加坚固。

“那地底深处的禁忌存在也会掠取生命，”吸血鬼打了个寒颤，“但有荧光照耀的洞穴，那禁忌存在、‘不可知者’，便不会来此游走。因此，他们就居住在溶洞中长满这种幽光百合的地方……”

他们随口聊了几句，很快寂静又盘旋下来。如同他们已经度过的十个晚上。

只是此夜，周围是坚硬的黑色溶岩，长长的、发着幽蓝荧光的植物茎干如同水草一般在他们头顶飘动。暗河潺潺的水声稳定、空灵，像是黑暗中一个支点。

“很美吧。”吸血鬼有些失神地喃喃道，下意识地说出了他更熟悉的通用语。

他们似乎是置身海底而非地底，只见无数羽状叶轻盈散开，美轮美奂，仿佛海百合的茂盛的羽枝，仿佛在水面逡巡的皎洁月光。

人世上一切都遥不可及，不需铭记，更不需遗忘，只有梦神差遣光的精灵在此巡游。

吸血鬼突然侧过脸不高兴地看他：“……你为什么总是不回话？”

“你说的明明是陈述句。”

吸血鬼终于不想再忍受这个死人了，真不知他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可人说出来，总是想听到附和的。”

“可我的心里话大概扫你的兴……”

幽光百合突然一呼吸，窸窸窣窣，仿佛寒蝉鼓噪，又仿佛海水扬波。游鱼咕咕吐出泡泡。

“很美。”

可他们却忽然僵住了，鸡皮疙瘩爬上了后颈。

因为那既非亚利塔纳的道歉，也非发自格里高利的声带，而是一个第三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