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他们两人皆悚然坐起,戒备地环顾四周。
“对不起,我只是在‘附和’……我不想扫兴。”
格里高利朝簌簌呼吸的幽光百合丛中抬了抬下巴,两人皆心照不宣:这是一个穴居人,会说通用语,只是不太利索。
这孩子的口音、声调都暴露了这点。穴居人的语言低哑,像是蝴蝶振翅的低调。他们长期生活在收音器一般的洞穴里,如果高音反复回荡,会刺耳得难以忍受。
那个“扫兴孩子”从百合丛中睁开一只漆黑的大眼睛看他们,那眼睛中有好奇,还有他们难以理解的一些情绪。
他刚才一直在学他们说话,直到现在,他说:“你们正在危险之中……”
他们谨慎地打量起这个鬼鬼祟祟的穴居人。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都愣住了:“我能帮你们,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亚利塔纳皱眉道:“这是洛加大陆上一个人尽皆知的安全的落脚点,你们又不是食人族。而你背着你的族人来找我们?我们为何相信你?如果你的族人真有恶意,何必藏头露尾?我们在此地插翅难飞,而你们安全无虞,可你却宣称要帮助我们,和我们一起逃离。”
格里高利却记起了这个孩子,他之前在礼堂里就一直远远地望着他们,似乎和其它穴居人格格不入。他按下了立刻要拒绝的亚利塔纳,试探着道:“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我从未听说有溶洞里的居民想要离开……”
扫兴孩子迟疑了一下,凹陷的大眼窝显得憔悴焦虑,黑得吓人的瞳仁不安地乱转。“我,的确不确定……只是现在不是正常商旅往来的时候,他们在投票什么事情,可能对你们不利。我想去到外面,我想看看那些海洋和陆地,你们能带上我吗?”
吸血鬼暂时将他危言耸听的“危险”放在了一边,他想先了解这个人。
他敏锐地感觉出,这个孩子并没有那么大的热情,却另外有更大的恐惧在驱使他,仿佛一个人却装着两颗迥异的心。“如果你想成为我们的同伴,你应该告诉我们你的故事。”
那个惨白的穴居人藏身在透明的幽光百合丛中,好像树冠中的一片叶子,只有他的眼眸这样黑亮,从中开始缓缓地渗出泪水。“外面的世界,至少和这里不同吧……我恨这个地方。”
当幽光百合开始它们的呼吸时,无数的羽状叶蜷曲舒展,这便产生了洞穴里的风,也带来风吹万叶般的簌簌涛声。
借着这噪声的掩护,这个扫兴孩子用磕磕绊绊的通用语,讲述了他的故事。
扫兴孩子已经孤独地在溶洞中经历了十次枯萎,四次地动。
但他出生之时,原本并不孤独。
他们是一对双胞胎。
在溶洞里,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溶洞居民几乎没有了视力,他们只是不安地发现,这个母亲诞下了一个孩子后,又接着排出了另一个“东西”。
摸起来一模一样,闻起来一模一样。这在黑暗的溶洞里是不被允许的——不该有两个人有相同的气味。
在没有了危险的安全的溶洞中,仅剩的危险来源于人心的愚昧。
他们宣称其中一个是魔鬼,复制了他们真正的孩子。母亲试图带着他们躲避族人的追缉,但在这个溶洞世界中又有何处可藏呢?
“只因为我的弟弟比我晚一些离开母亲的子宫,他被掼死在了百合丛下,顺着暗河流走,与污泥一起流入深不可测的地底……
“可他本是世界上另一个我。我与他的联系比母亲与他的联系更紧密,我们分享同一根脐带,我分享他的痛苦,我感到被生生剖成两半。”他的脸庞仿佛受惊的小鹿,“……可我又感到我们从未分离,他一直沉甸甸压在我心上。即使那时候我还很小,可我却清楚这一切,明白发生了什么,感觉到他。”
他的泪水在幽光中晶莹剔透,闪着奇异的彩色光芒。
“我想离开这里。在这里,每个洞穴里我都能看见他徘徊的影子。在这里我根本洗不净我的双手。”
幽光百合的吞咽般的呼吸停了,寂静又俘获了他们,他们等待着,直到下一次呼吸的躁动。
其实在他开口前,亚利塔纳已在心里了然了:为什么这个地方可以保持这样巧妙的平衡。那是格里高利没有讲出来的残忍的部分。
地下溶洞的平衡如此脆弱,食物几乎只依赖依赖回溯的游鱼和两栖类、幽光百合的茎叶,以及秋冬往来的商旅。悬挂晾干的根茎被用来做衣服或柴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