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正是清晨,双胞胎呆呆地打量着染玫瑰金色调、模模糊糊的一切,前所未见的广阔世界,空旷得令他感到寒冷且恐惧。
而吸血鬼看着身后那个其貌不扬的黑黝黝的洞穴。此刻它仿佛地狱的入口。
他有些心情复杂地道:“现在那一小片区域都不安全了。”
亚利塔纳道:“事后良心发现,太晚了。”
格里高利耸耸肩:“不,刚刚好。等到秋冬,估计那片区域的幽光百合就又长好了。并不会妨碍商旅在此歇脚。”
他双手插兜,看着安息日,等着他说话。而双胞胎背对晨曦抱膝坐着,紧闭眼睛,嗫嚅道:“对不起……我骗了你们……他们的确在投票……”
“——可是最后他们还是决定不伤害我们。”格里高利看着他,眨了眨眼,露出先知那样难以捉摸的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
双胞胎神情恍惚地向他们解释这一切。最近的一次异常地动,令穴居人们为更深处的存在感到不安,迷信又在泛滥,有人提议进行献祭。他们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暗中把来人引向错误的道路,他们就会自然地困死在迷宫中。
“……从来没有商队愿意带上我,毁掉和溶洞的友谊。直到我看到这次机会。我……是个无法参与投票的边缘人。”双胞胎苦涩地说,仿佛有人将他的头颅深深地按了下去,“我却,卑壁地希望着,他们想要伤害你们,那样我就可以救你们,为你们带路,而你们会很开心地带上我离开。”
“什么卑壁,你连卑鄙是什么都不知道。”吸血鬼哼笑道,“我们难以匹敌你们无比发达的嗅觉,可却有这样一个优势,你们的眼睛已经快速退化,面容却还没有——你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来吧,在阳光下生活,你还有很多新东西要学,一开始不会很轻松的。”
双胞胎愣愣地看着他,那被许诺的未来,又让他的眼泪又开始挣扎:“可……实际上,我没有救你们,而你们的麻烦都是我带来的。”
“要是因为惹麻烦就要弄死你,那你还得排后面,估计现在我坟头草都比你高了,”格里高利把胳膊肘搭在了亚利塔纳肩上,亚利塔纳满脸嫌弃,而他坏笑起来,“是吧,亚利塔纳?哈哈哈哈~”
吸血鬼轻轻抱了一下他,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双胞胎站直都还不到他胸口,瘦骨嶙峋,骨头硌人。
双胞胎告诉了他们他的名字,但他决定换个新名字。
“今天是……”
“安息日。快到晨祷时间。”亚利塔纳不加思索便道。这个人形时钟,格里高利心中嘀咕,我可没想过问他早晚祷时间。
格里高利于是微笑道:“收好你的真名,不如你以后就叫‘安息日’吧——一周之终始,永恒的安宁与休息之时,不竭的福乐之源。”
双胞胎懵懵懂懂地点头。
他的骨龄有十五岁,可是面对这个世界,他和初生的婴儿一样茫然。要在很久之后,他才能懂得那些美好词汇的意义与感受。
亚利塔纳在附近捡拾柴火,升起篝火,准备扎营。
“你总是偷偷摸摸地跟过来做什么?又不干活。”
安息日在树后面期期艾艾道:“我、我想看清……你们的样子。”
亚利塔纳不置可否,点燃了篝火。远处,他已经看到格里高利回来的身影。
这次格里高利去了很久,回来时他手上提着一只还在挣扎的游隼。他遥遥地向安息日招了招手,但这个穴居人萎缩退化的视神经完全看不清。
而他是来自安提尔格的血族,最精通血液魔法的族裔;在裹尸布小镇待了五年,混迹过黑市;在猎魔人酒馆待了四年,而赫克特也许是塞伯里最好的活体炼金术士之一。
“我诚心领受你带给我们的恩惠,在天国中继续自由飞翔吧,愿祢眷顾,降福我们,使有生气的都随愿饱足……”格里高利对着撕去尾羽的游隼,极为稀罕地向光明女神祷告了一阵。(2)
他接下来,要用那种恶名昭著的黑魔法,给闯入这个光明世界的先天残疾儿一双新的眼睛。
“感觉怎样?”流程结束后,格里高利忐忑地问。
“……对、对不起,还是很模糊。”
格里高利的心沉到了谷底。可是看清安息日眼睛的瞬间,他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安息日的新眼睛的第一眼,是透过漫溢的泪水去看他的新世界的。
擦干之后,他见到的是则那只吸血鬼放大的笑容,露着尖牙,似乎永远都得意洋洋地面对整个世界,从未有过悲叹与哀恸。
星辰陷落于阴翳,而太阳濛濛升起。
他枯萎的视神经中又有鲜血泵入流经,带他进到前所未有的光明世界。每一道线条都如此锐利、清晰、明亮,从此将领他进入生命另一段妙不可言的神秘旅程,行此苦旅,终抵繁星。(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