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天坠崖,九死一生。
妇人挣扎着从冰冷的雪堆里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雪山轮廓——走错路了!
方才坠落,孩子早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保护自己,很显然,他受伤了,剧痛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软软依偎着母亲冰冷的怀抱,气若游丝地呢喃:“娘……好疼……”
“恕儿……”妇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拼尽毕生功力护体,才在马车粉碎的瞬间,用血肉之躯为孩子筑起最后的屏障。此刻功力耗尽,蚀骨的寒意顺着没膝的积雪上涌,“娘一定……一定会救你!”
誓言被狂风撕得粉碎,飘散在绝望的苍茫里。
冰凉的雪沫钻进脖颈,融化成刺骨的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将孩子死死地抱在怀中:“坚持住恕儿……到了祈月谷……就暖和了!”
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无情的雪似乎要将他们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彻底掩埋。
………
三清院的主殿换了红罗炭。
炭火映着屋外天光,在少女微蹙的眉间投下霜色浅影:“不……”她正于殿中小憩,破碎的呓语逸出唇间,她无意识地攥紧虚空中的袍角,可却怎么都握不住。
恍惚间,是熟悉而朦胧的温润男声:“常羲不怕……”
可就在那微凉指尖,轻拂过她眉心的刹那——
她蓦然睁眼!
“谁!”
腰间金铃异动,榻畔之人早已屈膝跪伏于地。待涣散的目光终于凝聚,看清眼前之人时,梦中惊惧才如潮水般疾退:“峦岫?”
峦岫原是父亲为她择的,随侍左右已逾数载。他本是妖族,寿数绵长,修为高深,幼时便被父亲接入谷中。父亲临行之际,更特意嘱他留驻,护她周全。
他似被那骤然睁开的眼眸惊慑,慌忙撤回悬在半空的手:“少主恕罪。”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却又忍不住飞快地掠过那双令他心旌摇曳的眼。
祈月这才惊觉,自己手中竟还紧攥着对方的衣衫,她慌忙松手,眼底深处,浓重的惊悸犹未散尽:“咳——无妨。”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有消息了?”
峦岫目光落在衣袖上那团被攥出的褶皱,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却依然垂首,不发一语。
殿内死寂,浓郁的安神香息如粘稠雾霭,却压不住祈月心底翻涌的戾气。
“并无……”
已经,失踪了整四个月!
“当真是群尸位素餐的蠹虫!”眸中那点希冀瞬间被暴戾碾作齑粉,她扬手一挥!只听“哗啦”一声,案几连同其上玉盏茶瓯尽数倾覆碎裂,四溅纷飞,“再找!”
峦岫赶忙应下:“是。”
祈月心头火炽,却瞥见他脸颊被碎瓷划破,渗出血珠,偏生倔强地跪着不肯挪动半分,也未曾运起灵力自护,烦躁中便陡然掺了丝悔意。
她静默片刻,将心头火气压了压——对着无辜之人发作,终究不妥:“拿着。”
那是她几月前制的药,本是为着同馨救下的那只红靛颏,此刻凭着记忆在二楼寝居里翻找了许久才寻到,指尖一勾,利用屋内阵法隔空取过药瓶,递向他时,也藏了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若接了,至少证明没有真的介怀方才那场迁怒。
如今的她,已经不起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信。
药瓶上还沾着少女闺房的安神香,峦岫不带丝毫疑虑的接下,揣进怀中:“谢少主关切。”他此来原是为另一件事,此刻望着祈月稍缓的神色,倒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少主……”他顿了又顿,硬着头皮低声道,“还有一事,关乎……巽院。”
祈月神色微变:“说吧。”
巽院深处,禁制之后,被谎言掩埋的真相——峦岫知道,她不愿面对。
“族长久无音讯,巽院结界之力日颓……恐难复旧观。”峦岫字字斟酌着开口,“属下虽竭力修补,然根基已损,实不知,何时会……”
“知道了,你退下吧。”父亲精心编织的谎言,就如这祈月谷里消融的薄雪,岂能长久覆住巽院深处那团焚心的业火?
雪尽火现,终将燎原。
现今情势太不明朗,她不可能全寄希望于风柘季慕回来主持大局。
风柘季慕可以为护住应拭雪穷尽半生功力,却永远不会想到倘若他真的倒了,也一样护不住任何人,实则他并不适合当一族之长——更何况,现今的“失踪”,或许只是他人用来鱼目混珠的借口,他可能已经……
她希望他活着回来,可希望,终究只是希望。
殿门珠帘猛的被掀开!
咸池步履踉跄,险些与正欲退下的峦岫撞个满怀:“少主!谷……谷外有求医者!”